第五十五章 张一白,MV的筹备

    回到店里的时候,还没到午饭时间。唐韵正站在柜檯后面整理新到的磁带,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
    “找著人了。”李思安把速写本和那张纸条往柜檯上一搁,“孙导给介绍了一个,专门拍mv的。”
    唐韵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张一白?这名字挺逗的,一张白纸啊?”
    “人家爹妈给起的。”李思安绕到柜檯后头,给自己倒了杯水,灌了半杯下去。七月的bj,热得人嗓子眼儿冒烟。
    他靠在柜檯上,看著那张纸条上的座机號。他把杯子放下,伸手抄起话筒。拨號的时候,手指头在按键上停了一下。
    上辈子张一白拍出《將爱》的时候,他才十来岁,窝在家里看电视。那时候他哪儿想得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拨通这个人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餵?”
    声音不大,带著点儿川渝那边的尾音,往上扬。
    “请问是张一白张导吗?”
    “是我。您哪位?”
    “我叫李思安。是孙文学孙导介绍我找您的。我想拍一支mv,用胶片拍,带故事情节的那种。孙导说您专门拍这个,让我找您聊聊。”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明显热络了几分。
    “孙导介绍的?行啊行啊。你这个mv,大概什么情况?”
    “四分多钟,一首歌。故事板我已经找人画好了。预算嘛——”李思安想了想,“五到七万。”
    张一白在那头轻轻吹了声口哨。“五到七万拍mv,可以啊。你这预算挺捨得。”
    “我想拍好点儿。”
    “行。那咱约个时间面聊?”张一白说话利索,不拖泥带水,“我去找你也行,你说个地儿。”
    李思安赶紧说:“別別別,张导,您看您在哪儿方便,我过去找您。”
    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大概是在找什么。
    “我住北影厂家属区这边儿,蓟门桥,北京电影学院旁边。明天上午吧,学校西门对面有个咖啡厅,叫『雕刻时光』。你知道那地儿吗?”
    李思安哪儿知道。上辈子他连bj都没来过几回,这辈子活动的范围也就是海淀这一片。但他嘴上没含糊。
    “知道。明天上午几点?”
    “十点吧。人少,清静。”
    “成。那我明天上午十点到。”
    掛了电话,唐韵靠在柜檯上看著他。
    “约上了?”
    “明天上午十点。”李思安把话筒搁回去,靠在椅背上,出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李思安又把他那件白衬衫翻了出来。对著镜子拾掇利索了,把速写本往包里一塞,在路边拦了辆面的。
    “蓟门桥,北京电影学院。”
    司机点了下头,车子往北开。七月的bj,一大早太阳就挺猛,晒得路边的槐树叶子卷著边儿,知了叫得震天响。
    车子在北影门口停下来。李思安付了车钱,站在校门口往对面张望。
    西门对面是一排老式的居民楼,灰扑扑的,一楼临街开著几家小店。他扫了一圈,瞧见一个墨绿色的遮阳篷,上头印著“雕刻时光”四个字。
    推门进去,咖啡厅不大。木地板踩上去微微发响,墙上钉著几幅黑白摄影作品。
    靠窗一排卡座,里头几张散桌。上午十点,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服务员在吧檯后头擦杯子。
    角落里坐著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瘦,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t恤。面前搁著一杯咖啡,正低头翻一本什么书。
    李思安走过去。“张导?”
    张一白抬起头。眼镜片后头的眼睛不大,但挺亮,打量他的时候带著一股子专注劲儿,像是在取景器后头看画面。
    “李思安?”他站起来,伸出手,“坐坐坐。”
    李思安握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来。服务员走过来,他隨便点了杯咖啡。
    张一白靠在卡座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多大?”
    “十八。”
    “十八岁,自己出钱拍胶片mv?”张一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笑了一下,“现在的小孩都这么厉害了?”
    李思安笑了笑,没接话。他从包里抽出速写本,搁在桌上推过去。
    “张导,这是故事板。您先看看。”
    张一白放下咖啡杯,拿起速写本翻开。他没有像孙文学那样一页一页地翻,而是看得很慢。
    第一页,出租屋里,男孩坐在电子琴前,手指悬在键盘上,眉头拧著。女孩从旁边伸过手,一根手指头轻轻按下一个键。张一白停了大概有十秒。
    第二页,搬家。敞篷卡车,沙发上坐著两个人,女孩仰著头,头髮被风吹起来,男孩侧著脸看她。
    阳光从画面上方斜照下来,两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亮边。张一白的手指头在画面上停了一下。
    第三页,新家。女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是大话西游的定格画面——紫霞仙子。她的眼眶红红的,男孩靠过来,两个人接吻。
    然后女孩的鼻子里流出一缕血,滴在男孩的手背上。张一白盯著那一格看了很久。
    他翻到最后一页。演奏大厅,三角钢琴,男孩坐在琴前,手机搁在谱架上,屏幕亮著,通话中。
    病房里,女孩躺在病床上,戴著氧气面罩,手机贴在耳边。琴声从听筒里漏出来。她的手一松,手机从指缝间滑落,掉在被子上。
    张一白把速写本合上了。没有还给李思安,而是搁在手边,手指头搭在封面上。
    “这故事板,谁给你画的?”
    “央美的一个学生。”
    张一白点了点头。“画得不错。”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靠在卡座里。
    “说说看,这mv你想拍成什么样?”
    李思安往前倾了倾身子。
    “张导,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这支mv,前半段是甜的。出租屋里,两个人挤在一块儿,穷,但高兴。搬家那段,卡车、沙发、天空、风——要拍出那种自由自在的劲儿,像是全世界就他们俩。”
    张一白听著,没插话。
    “然后转折点,是那个吻。接吻的时候流鼻血,男孩开始以为是自己流的,慌了,女孩笑著说是她。
    那个笑要特別轻,像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李思安顿了一下。
    “但观眾看到这儿,心里头就该咯噔一下了。因为前面太甜了,甜到这儿,忽然裂了一道缝。”
    张一白的手指头在速写本封面上轻轻敲著。
    “演奏厅那场戏,女孩在台下听男孩彩排,听著听著晕倒了。从这儿开始——”李思安深吸一口气,“音乐全停。
    不要配乐,不要歌声,全是环境声。医院的走廊的嘈杂声,病床在走廊推著跑的轮子声......现实的声音打进来,童话碎了。”
    张一白的手指头停了。
    “最后那场戏,演奏大厅和病房,两条线交叉剪。男孩在台上弹钢琴,台下全是观眾,灯光打在他身上。
    女孩在病房里,戴著氧气面罩,手机贴在耳边。琴声从听筒里传过来。
    她听著听著,眼睛慢慢闭上,手一松,手机掉在被子上。屏幕上通话还在继续,琴声还在响。”
    李思安说完了。
    张一白靠在卡座里,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种眼神不是打量,是重新估量。
    “你多大了来著?”
    “十八。”
    “今年高考?”
    “嗯,刚考完。”
    张一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忽然笑了。
    “李思安,我跟你说个事儿。你要不要考虑,来中戏读个导演?”
    李思安愣了一下。
    “我不是开玩笑。”张一白把咖啡杯搁下,认真起来,“导演这行,最难的从来不是技术。
    机位怎么摆,光怎么打,剪辑怎么切——这些东西,熬个几年谁都能学会。但有两样东西,学不来。”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
    “头一样,画面感。大部分人读一段文字,脑子里是模糊的。
    你给他们看『女孩鬆开手,手机掉在被子上』这行字,他们能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
    但画面是什么样的,光从哪儿来,镜头离多近,他们看不见。
    你不一样。你是天生就知道那个画面长什么样的人。文字从你眼前过一遍,你脑子里已经有一帧一帧的画面了。
    故事板找人画,是因为你说不出来,不是因为你脑子里没有。”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头。
    “第二样,情绪和画面的直觉。什么样的情绪,用什么样的画面来衬托,这个判断是本能。
    你刚才说,女孩晕倒之后音乐全停,换成环境声——走廊的脚步声,急救床在走廊被推著跑的声音。为什么是这些声音?因为你本能地知道,悲伤到了最深处,音乐是多余的。
    让现实的声音涌进来,比任何配乐都打人。这种直觉,教不会。”
    李思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有点儿苦,他加了块糖。
    惭愧,真的惭愧。
    什么画面感,什么情绪直觉——那都是上辈子原版mv里的东西。他不过是照著记忆,一帧一帧地复述出来罢了。
    张一白夸的那些,没有一样是他自己想的。
    可这话他没法说。
    “张导,我这才刚高考完,学什么还没想好呢。再说吧。”
    张一白点了点头,也没再劝。“行,这事儿不急。说说你这支mv。”
    他把速写本重新翻开,翻到卡车搬家那一页。
    “你这故事板有了,整体调性我也明白了。用胶片拍,没问题。
    四分多钟,情节线很完整,场景也不算多——出租屋、卡车、新家、演奏厅、病房,五个主场景。三天拍完,一天补镜头,四天够了。”
    “演员呢?”
    “男的就你自己上吧。歌手自己演,省一笔是一笔。”张一白手指头点著画面上那个女孩,“女主你得找一个......要瘦,要有那种脆弱感。
    不是病怏怏的脆弱,是眼睛里有点儿光、但你知道那光迟早会灭的那种。”
    李思安没接话,等著他往下说。
    张一白把速写本合上,手指头在封面上敲了敲。
    “李思安,我跟你说实话。你这支mv,戏眼不在男主身上。
    男主从头到尾就是个工具人,弹琴、搬家、接吻、打电话,全是功能性的。观眾看完这支mv,记住的不是你,是她。
    这些镜头全压在女主身上。她演好了,这支mv就成了一颗催泪弹。她演砸了,你这几万块钱就打了水漂。”
    李思安点了点头。《童话》原版mv他上辈子看了无数遍,记住的確实是那个女孩。
    至於男主,要不是光良自个儿从头唱到尾,估计也没几个人记得住长什么样。本来就是工具人,谁演都一样。
    “所以你演男主,没问题。”张一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但女主,必须得找一个有灵气的。不是漂亮就行,是得让观眾看了心疼。”
    他把咖啡杯放下。
    “我倒是想起一个人。”
    李思安抬起眼。
    “周迅。”
    这俩字儿落进耳朵里,李思安心里头咣当一下。
    上辈子这个名字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金马影后,金像影后,金鸡影后——华语影坛能拿的奖,她拿了个遍。
    “去年陈凯歌拍《风月》,她在里头演了个小舞女。”张一白说,“我在片场看过她那几场戏。
    这姑娘演戏有一种劲儿——镜头一推上去,她那双眼睛里头有东西。
    而且她身上有一种破碎感,不是柔弱,是那种你知道她迟早要碎、但拦不住的感觉。跟你这mv里那女孩,一模一样。”
    李思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压下心里头的翻涌。
    张一白说这话的时候是一九九六年,周迅还没演《苏州河》,还没演《大明宫词》,还只是个在陈凯歌电影里演了小角色的无名演员。
    张一白在片场看见她,就记住了。这人看演员的眼光,是真毒。
    “她现在在哪儿?能联繫上吗?”
    “应该在杭州那边拍戏。我回头托人打听打听。她这种小演员,这会儿估计还在各个剧组跑龙套,档期不难约。”
    张一白看著李思安:“你要是同意,我先去联繫。等把她那边敲定了,咱们再正式谈剧组成立的事儿——摄影师、灯光师、场地、具体日程,那时候再往下推。”
    李思安把咖啡杯搁下。
    “行。就按您说的办。”
    张一白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两个人又扯了几句閒篇,咖啡喝完了,帐是张一白结的。
    从雕刻时光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七月的bj热得人头皮发麻,知了在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李思安站在咖啡厅门口,眯著眼看了看天。
    周迅。这辈子,周迅要演他的mv。
    他在路边拦了辆面的,拉开车门坐进去。“白石桥。”
    车子发动,往南边开去。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
    张一白没问他有没有合適的人选,大概觉得他一个十八岁刚高考完的小孩,能有什么演员资源。
    行吧,省事就省事。再说了,那是周迅。
    他嘴角翘了一下。值,太他妈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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