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白那边好几天没来消息,估计是在筹备。李思安也没催,反正定金还没付,人家也没义务天天跟他匯报进度。
舅舅那边倒是利索。公司註册下来了,执照上印著“bj东安唱片有限公司”几个大字。
周卫东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语气里带著点压不住的痛快劲儿。
“明儿下午,带上身份证,去京文签合同。”
第二天下午,周卫东开车来接他。车上还坐著个人,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穿一件白衬衫,胳肢窝底下夹著个公文包,看著斯斯文文的。
“这是刘律师。”周卫东介绍道,“签合同这种事儿,得有个懂行的人盯著。”
李思安冲刘律师点了点头。车子往天寧寺前街开去。七月底的bj,热得马路上的柏油泛著油光,知了在路边的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到了中唱大院,上三楼,许仲明已经在办公室等著了。还是那只搪瓷茶杯,还是那圈茶锈。
合同摊在茶几上,一式两份,厚厚一沓。刘律师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细。
翻到版税分成那几页的时候,他指著一处条款跟许仲明的助理嘀咕了几句,对方点了点头,拿笔改了。
签完合同,许仲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李思安。
“你那mv筹备得怎么样了?”
“导演找好了,张一白。女主也定了,周迅。”李思安说,“就这两天开机。”
许仲明眉毛挑了一下,把茶杯搁下,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有魄力。我年初压了一百多万的格莱美在仓库里,都没敢自己掏钱拍mv。”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头带著点感慨,“十八岁,真敢干。”
周卫东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
从京文出来,上了车,李思安把那份合同翻开来又看了一遍。
五十万张以下八个点,五十到一百万十个点,超过一百万十二个点。白纸黑字,盖著京文的红章。
“舅舅,拍mv那钱——”李思安把合同合上,“我之前卖歌那六万块,正好够。就用那个吧。”
周卫东扶著方向盘,没看他。
“你那六万,是你个人的钱。拍mv是公司的事儿。”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车窗外弹了弹菸灰。
“你开公司的时候拿了二十万出来,公司帐上现在有三十五万。mv的钱从公司帐上走,帐目清清楚楚。你那六万自己留著,別往里掺和。”
李思安想了想,点了点头。
“还有。”周卫东把烟叼回嘴里,
“让那个导演来公司签个合同。公对公,正规点儿。拍摄周期、付款方式、版权归属,合同里都得写明白。钱从公司帐上出去,得有合同。”
“成。我联繫他。”
张一白接到电话的时候倒是挺痛快。“签合同?行啊。我工作室刚註册没几个月,正愁没业务呢。你说地儿。”
李思安跟他约了崇文门附近一家茶馆。东安唱片暂时还没有办公地点,总不能让人家到音像店柜檯上来签合同。
第二天上午,张一白夹著个黑色公文包来了,还是那件深灰色t恤,还是那副黑框眼镜。
他从包里掏出两份合同,上头盖著“bj一白影像工作室”的蓝章。
“你看看吧。拍摄周期、付款方式、双方责任,都是行货。”
李思安把合同递给舅舅。周卫东翻了一遍,又递给刘律师。刘律师看完,点了点头。
周卫东从公文包里数出两沓钞票,搁在桌上。“两万,定金。剩下的拍完了结。”
张一白把钱收进包里,在合同上签了字,盖了章。
周卫东也签了,盖上东安唱片的公章——章是新的,印泥还是湿的。
张一白把合同收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场景我都看差不多了。演奏厅就北影礼堂,病房跟昌平的一个医院也谈妥了。
卡车那场戏,也在昌平,那条路我去看了,下午確实没什么车,而且正好有个过街天桥,能用。”
他放下杯子。“再有两天,就可以开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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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李思安正靠在冰柜旁边喝汽水,抬头一看,张子怡站在门口。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底下是条牛仔短裤,脚上蹬著双人字拖。
头髮隨便扎了个马尾,脸上的妆一点没化。在云南晒出来的那层小麦色,回bj待了这些天,已经捂白了些,看著顺眼多了。
“哟,快活张。”李思安把汽水瓶搁下,“彻底杀青了?”
“杀青了。”张子怡把包往椅子上一扔,一屁股坐下来,自己从冰柜里捞了瓶北冰洋,撬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瓶,“可算是完事儿了。
这些天在bj拍外景,天天装瘸子,拄著拐杖在大街上走,路人全盯著我看。”
“你那角色不是截肢了吗?还用到处走?”
“截肢也得走啊,一条腿蹦著走。”张子怡把汽水瓶往柜檯上一搁,
“导演还老让我走慢点儿,说『你是病人,別走得跟赶集似的』。我都截肢了,我能走多快啊?”
唐韵从楼上下来,看见她,笑了。“拍完了?”
“拍完了!”张子怡伸了个懒腰,“从云南躺到bj,从病床躺到大街上,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演病人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看著李思安。“对了,你那mv拍的什么故事?”
李思安从柜檯上拿起速写本递给她。
张子怡接过来翻开,她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出租屋、搬家卡车、接吻流鼻血、病房、氧气面罩、鬆开的手。
翻到病房那几页的时候,她停住了。画面上,女孩躺在病床上,戴著氧气面罩,手腕细得像一掐就断。
张子怡抬起头来。
“这不就是躺病床上的吗?”她把速写本往柜檯上一拍,“你咋不找我来演呢?我都躺了十几天了,我有经验啊!”
李思安靠在冰柜上,看著她笑。“快活张,你是金鱼吗?你刚说这辈子都不想再演什么来著?话刚撂下就忘了?”
张子怡被李思安这话顶得楞了一下,气急道:“嘿,李思安,我这可是好心帮你,你別好赖不识啊!”
李思安看著她继续笑。“行行行,就当你是好心。可这角色跟你不合適啊。”
“有什么不合適的,不都是演病人嘛?”张子怡一脸较真儿的看著他。
“你演的那角色是截肢,这女主是白血病,最后得死,能一样吗?”
“我演的那女主最后也死了啊。”张子怡理直气壮,“死的那场戏我也演了,导演还夸我来著。”
“她那死跟你那死不一样。”李思安说。
“死还有什么不一样的?”张子怡不服气,“眼睛一闭,手一松,不就完了吗?”
李思安看著她,嘆了口气。
“快活张,我跟你说实话吧。咱俩太熟了。我一看见你,脑子里就是你啃排骨啃得一脸油光的样子。
你让我跟你演情侣,我入不了戏啊。一对上眼我就想笑。”
张子怡瞪著他。
“合著咱俩太熟了,我还配不上你了是吧?”
“不是配不配的事儿。”李思安摆了摆手,解释道:“咱俩都没怎么演过戏。你是拍了一部,可你那片子还没剪出来呢,谁知道演成什么样。
我呢,一天没演过,连镜头在哪儿都不知道。我想找个有经验的人带我。”
张子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她把北冰洋瓶子拿起来,喝了一口。
“行吧。”她声音闷闷的,“那下回你有合適的角色,得想著我。”
“成。”
唐韵从柜檯后面绕出来,拍了拍张子怡的肩膀。“別跟他计较了,晚上一块儿吃饭。老莫,他请。”
张子怡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马上板起脸。“別以为请顿饭就能收买我。”
“那我请两顿。”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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