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莫吃完出来,李思安把章子怡送上车,跟唐韵慢慢溜达回店里。
唐韵换了拖鞋上楼洗澡去了,水声哗哗的。
李思安靠在柜檯后头,把货架上的磁带重新理了一遍。
电话响了。
他把手里的磁带搁下,抄起话筒。
“餵?”
“李思安,我张一白。”
李思安靠在柜檯上。“张导。”
“明天开机。早上七点,北影厂门口集合。剧组一块儿过去,你到了我跟你说拍摄计划。”
张一白说话还是那股子利索劲儿,一句废话没有,“场地定在昌平的沙河医院,上午拍病房的戏。”
“知道了,七点,北影厂门口。”
掛了电话,唐韵从楼梯上探下脑袋,头髮还湿著,拿毛巾擦著。
“明天开机?”
“嗯,七点集合。”
“那你赶紧睡吧。”唐韵把毛巾搭在肩上,“明儿我跟你一块儿去?”
李思安想了想。“別了。昌平那地方,大老远的,去了也是乾等著。你在店里待著,晚上回来我跟你细说。”
唐韵点了点头,缩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李思安就起来了。唐韵还睡著,他轻手轻脚洗漱完,从衣柜里翻了件乾净的白t恤套上。
出门的时候在路边买了俩包子,一边啃一边拦了辆面的。
“北影厂。”
到了北影厂门口,天已经大亮了。
一辆白色的麵包车停在路边,车身上贴著一张手写的纸片,上头歪歪扭扭写著“《童话》mv剧组”。
张一白靠在车门边上抽菸,看见他过来,把烟掐了。
“上车。”
车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摄像师是个戴眼镜的胖子,正抱著机器打盹。灯光师瘦高个,靠窗坐著,耳朵里塞著耳机。
场工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靠在最后一排,脸上盖著顶草帽。
周迅坐在靠窗的位子,穿著一件白t恤,头髮隨便扎著,正低头翻一本杂誌。
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冲李思安扬了扬手里的杂誌。
“来了?”
李思安在她旁边坐下来。车子发动,往昌平开去。
七月底的bj,一大早太阳就毒。车窗外的街景从楼房慢慢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大片的玉米地。
知了在路边的杨树上叫得震天响,热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著一股子青草和泥土的味儿。
到了沙河医院,剧组把设备搬进去。医院不大,一栋灰扑扑的四层楼,外墙皮掉了好几块,用水泥后补上的,看著像一块块的补丁。
院子里停著几辆自行车,花坛里的月季让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的。
张一白提前跟医院打了招呼,借了二楼最里头一间空病房。
上午先拍周迅的独角戏。病房不大,十来平米。白墙,浅绿色窗帘,一张铁架病床,床头柜上搁著一只搪瓷缸子。
周迅换上蓝白条纹的病號服,空荡荡的,显得她整个人更瘦了。
她躺到病床上,造型师给她戴上氧气面罩,化妆师在眼睛底下补了点阴影,把嘴唇的顏色压淡了些。
张一白蹲在监视器后头,手里捏著对讲机。
“清场。其他人都出去,只留摄像和灯光。。”
李思安跟著场工退到走廊里,靠在门框上往里看。
周迅躺在病床上,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氧气面罩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又慢慢消了。
“开始。”
她睁开眼。
镜头里,她那双眼睛里头的呈现出的情绪开始慢慢的递进,由生动到安静。
像是已经哭了很久,哭累了,现在只剩下等著。
她看著天花板,睫毛微微颤著,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慢慢闭上眼,手轻轻握著那部道具手机,搁在耳朵边上。
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手忽然一松,手机从指缝间滑落,掉在被子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卡。”
张一白的声音从监视器后头传过来,轻轻的,像是怕惊著什么。
“过了。一条过。”
走廊里几个场工面面相覷。摄像师从机器后头探出脑袋,冲周迅比了个大拇指。
周迅从病床上坐起来,摘下氧气面罩,拿纸巾擦了擦眼角。她的眼眶还红著,但表情已经切回来了。
“这氧气罩勒得我鼻子疼。”她揉了揉鼻樑,从床头柜上摸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过了没?”
“过了。”张一白说。
周迅吐了口烟,靠在床头,冲门口的李思安比了个“ok”的手势。
接下来是过道戏。李思安抱著周迅衝进医院,跟医生交谈。
周迅换回自己的白t恤——她晕倒的时候穿的就是这身。李思安站在走廊尽头,周迅靠在他怀里,闭著眼,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她的体重比他想像的要轻,抱在怀里跟抱著一捆稻草似的。
“开始。”
李思安抱著她往前跑。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著,他的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跑到诊室门口,医生从里头迎出来——是剧组找的本地群演,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穿著白大褂,戴著老花镜。
“她怎么了?”医生问。
“我不知道……她刚才还好好的,忽然就晕倒了。”李思安说。词儿是他自己现编的,张一白说这场戏没台词,隨便说,后期会配背景音。
“卡。”
张一白从监视器后头探出脑袋。
“李思安,你脸上不对。你现在是什么情绪?你女朋友刚晕倒了,你不知道她得了什么病,你慌不慌?”
李思安想了想。“慌。”
“那你脸上得慌啊。你现在这张脸,跟来医院探望隔壁老王似的。”
场工在旁边憋著笑。周迅从他怀里睁开一只眼,噗嗤笑了一声。
“重来。”
李思安重新站到走廊尽头。他试了好几回——皱眉头、瞪眼睛、嘴微微张著——张一白全给否了。
“你这不是慌,你是见鬼了。”
李思安把周迅放下来,甩了甩髮酸的胳膊。周迅靠在墙上,揉了揉脖子。
“你以前有没有过那种时候——就是特別怕一件事发生,但它还没发生,你心里头一直悬著?”
她说,“真正的慌不是使劲往外放的。是往回收的。你越慌,脸上的东西越少。因为你整个人都木了。”
李思安看著她。
“你再试试。”
“开始。”
李思安抱著她往前跑。这回他没想眉头皱没皱、嘴张没张。他就想著刚才周迅躺在病床上,手一松,手机掉在被子上。
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他的脸就木了。跑到诊室门口,医生迎出来。“她怎么了?”
李思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卡。”张一白站起来,“这条过了。就用这个。”
李思安把周迅放下来。她站稳了,拍了拍他肩膀。
“对嘍。就是那个劲儿。”
上午拍到十一点,病房和过道的戏全过了。周迅的独角戏一条过,李思安的过道戏ng了五条。
中午剧组在医院的食堂吃了顿饭——西红柿炒蛋、土豆烧肉,米饭管够。
周迅端著饭盒坐在李思安旁边,拿筷子把西红柿一块一块挑出来,堆在饭盒盖上。
“你不吃西红柿?”
“酸的。齁酸。”周迅把挑乾净的鸡蛋拌进饭里,“小时候我妈老逼我吃,说补充维生素。我现在看见西红柿就烦。”
李思安把自己饭盒里的鸡蛋夹给她。周迅看了他一眼,没客气,扒进嘴里。
下午的戏在昌平郊外一条公路上。路两旁是大片的玉米地,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
知了在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热浪从柏油路面上蒸腾上来,远处的空气都晃悠悠的。
道具组弄来了一辆老解放卡车,敞篷的,后斗里搁著一张旧沙发。棕色人造革的,扶手上磨得发白,坐垫上还有俩菸头烫的窟窿。
公路中段有一座过街天桥。张一白让摄像师把机器扛到天桥上,从上往下拍。
镜头俯下来,正好能收进卡车后斗里那张旧沙发,和沙发上躺著的人。
周迅换上戏服——鹅黄色吊带衫,牛仔短裤,头髮散著。李思安还是那件白t恤。两个人爬上卡车后斗,坐到沙发上。
张一白站在天桥上,手里捏著对讲机。“先走一遍。你俩搂著,靠沙发上,往天上看,笑得自然点儿。”
李思安把胳膊搭在沙发背上。周迅靠过来,头搁在他肩膀上,头髮蹭著他的脖子。
“你肩膀又僵了。”她闷声说。
李思安把肩膀鬆了松。
“好点儿。”
拍了三条,过了。张一白让摄像师换个焦段,再保一条。卡车在公路上来回开了好几趟,从天桥底下穿过去,再倒回来,再穿过去。
热风灌进后斗,周迅的头髮被吹起来,扫在李思安脸上,痒痒的。他忍著没动。
“卡。这条过了。休息十分钟。”
李思安从卡车上跳下来。场工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箱北冰洋,搁在路边一棵杨树底下,用几块砖头围住,里头镇著碎冰。
他捞了两瓶,把一瓶递给周迅。周迅接过来,撬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她靠著卡车轮胎坐到地上,把汽水瓶搁在膝盖上,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夹在手指头间。
“你多大来著?”她问。
“十八。”
“十八。”周迅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看了看他,“我比你大四岁。你得管我叫姐。”
李思安喝了口汽水。“那还不如管你叫迅哥儿呢。”
周迅愣了一下。烟叼在嘴里,没点。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歪著头想了想。
“迅哥儿。”她念了一遍,忽然笑了,露出一排细白的牙,“这个好。以后你就叫我迅哥儿。”
她把烟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有女朋友吗?”
“有。”
“哎呦。”周迅吐了口烟,斜著眼看他,“你们现在的小孩儿,谈恋爱够早的啊。”
她弹了弹菸灰。“不过你长成这样,有个女朋友也正常。”
李思安靠在卡车轮胎上,喝了口汽水。“你呢?你男朋友呢?”
“我?”周迅把烟叼在嘴里,仰头看了看天,“我男朋友啊,也是搞音乐的,玩摇滚的。”
李思安哦了一声,没多问。
周迅也没往下说。她把烟掐灭在鞋底上,菸头扔进旁边的空汽水瓶里。
两个人就那么靠著轮胎坐著,谁也没说话。
七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面泛著白光,远处的玉米地被热浪蒸得晃悠悠的。知了在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一阵一阵的。
场工在天桥上喊了一声。“迅姐,下一场准备!”
周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汽水瓶搁在轮胎边上。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李思安。”
“嗯?”
“搂姑娘的时候,別老想著镜头。想著姑娘就行。”
她转身走了。鹅黄色的吊带衫在七月的太阳底下晃了晃,爬上了卡车后斗。
李思安喝完最后一口汽水,把瓶子搁在轮胎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也爬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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