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1號,上午。
李思安赶到北影厂剪辑室的时候,张一白已经坐在那儿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头只有监视器的光。
屏幕上定格著一个画面——周迅躺在病床上,手鬆开,那部银灰色的摩托罗拉startac掉在被子上。
“来了?”张一白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朝屏幕扬了扬下巴,“看看吧。”
剪辑师按下播放键。
整支mv四分多钟。李思安靠在椅背上,从头看到尾。
跟他记忆里光良那版有七八成像——出租屋、敞篷卡车、接吻流鼻血、演奏大厅、病房垂手,主要的画面都在。
但张一白的镜头调度跟原版不一样,转场的节奏也不一样,有些地方的剪法更乾脆,有些地方又更捨得留白。
周迅的表演更是比原版的高级生动多了。
出租屋那场,她从旁边伸过一根手指头按出前奏,歪著头看他,嘴角翘著,眼睛里带著点“你看,这不就有了吗”的得意劲儿。
那股子俏皮劲儿,不是演出来的,是她自己带进来的。
原版的女主也甜,但周迅这个甜里头带著点活泛,像只猫,蹭你一下就跑,跑了还回头瞅你一眼。
画面最后落在她脸上。眼睛闭著,手鬆开了,手机掉在被子上。屏幕还亮著,“calling”的英文单词清清楚楚。
画面淡出。剪辑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思安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
这片子从头到尾怎么拍出来的,每一个镜头是怎么设计的,周迅的表演是怎么演出来的——他全知道。
按理说,创作者看自己的东西,是最不容易入戏的。
可刚才屏幕上周迅的手鬆开的那一刻,他鼻子还是酸了一下。隱隱的,从鼻腔往上顶,让他不得不咽了口唾沫。
连他都能打动的片子,普通观眾看了得什么样?
这片子稳了!
“怎么样?”张一白把烟点著,吸了一口。
“比我想像的还要好。”李思安夸了一句。
张一白把烟叼在嘴里,从剪辑台旁边拿出另一盘带子,塞进录像机。“这是三十秒的gg版。”
gg版剪得更紧凑。六个画面,乾净利落。
最后一个镜头落在手机上,银灰色的摩托罗拉startac,翻盖翻开,立在钢琴盖上,屏幕亮著,“calling”清清楚楚。
然后画面淡出,一行字浮上来——“摩托罗拉,让心更近。”
张一白把两盘带子从机器里退出来,连同《童话》的母带,一块儿装进一个黑色的小箱子里,推给李思安。
“母带、mv成品、gg版,翻录了两盘,都在里头了。你拿好。”
李思安接过箱子:“张导,我跟摩托罗拉那边约了明天上午去谈gg赞助的事儿,您跟我一块儿去吧。”
张一白靠在椅背上,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我去干嘛?你跟他们谈就行了。”
“您是导演啊。”李思安看著他。
“这片子为什么能打动人,情绪是怎么传递出去的,周迅的表演好在哪里——这些东西,您得从专业上给他们讲明白。我说不清楚。”
张一白没接话。
“再说了,摩托罗拉那么大的外企,您过去混个脸熟,往后他们要是拍gg,头一个不就想到您了吗?”
李思安靠在椅背上,笑了笑,“给他们拍gg,不比给我这个小歌手拍mv强?”
张一白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烟叼回嘴里,笑了。
“行。明儿我跟你一块儿去。”
李思安拎著箱子站起来。“那正好,上午谈完了,下午您跟我回趟公司,我把尾款给您结了。”
张一白摆了摆手。“赶紧走吧你。”
李思安推门出去。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日光灯嗡嗡响著。走出去没几步,听见张一白的声音从剪辑室半开的门里头传出来。
“你瞧见没有?这小子,才十八。人情世故拿捏得比咱还溜。这是个人精儿啊。”
剪辑师笑了两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李思安脚步没停,嘴角动了一下,拎著箱子下了楼。
-------------------------------------------------------
李思安拎著箱子回到店里的时候,一推门,就看见张子怡坐在柜檯后头,翘著二郎腿,手里拿著瓶北冰洋,正翻一本《大眾电影》。
唐韵蹲在冰柜旁边整理汽水瓶,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带著笑。
“哟,快活张。”李思安把箱子搁在柜檯上,“你怎么又来了?”
“什么叫又来了?这店你开的我就不能来了?”张子怡把杂誌一合,“我来看唐韵的,又不是来看你的。”
唐韵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
李思安从冰柜里捞了瓶可乐,撬开盖子喝了一口。“对了,你高考多少分?”
张子怡把汽水瓶往柜檯上一搁,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儿不害羞。“二百八十多。”
“二百八?”李思安挑了挑眉,“中戏今年多少分?”
“最低线二百八。”张子怡翘起二郎腿,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
“本来孙导那边帮我打了招呼,说可以让我拿桃李杯的奖走特招。结果没想到,我自己考的分儿也过了线。”
“行啊快活张。”李思安端起汽水瓶,跟她碰了一下,“那你这中戏稳了。”
“稳了!”张子怡灌了一大口北冰洋,呼了口气,“九月开学,我就是中戏的人了。”
李思安靠在柜檯上,看著她那股子高兴劲儿,忽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篇报导。
张子怡在中戏大一的时候,功课完不成,一个人躲著偷偷哭,闹著要退学。中戏那地方,管的严,功课苦,不是轻轻鬆鬆就能混过去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快活张,中戏那地方,我听人说功课挺苦的。你可做好思想准备。”
张子怡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功课苦?我这北舞附中六年,哪天不是早上六点起来练功?压腿压到哭,排练排到半夜,那点苦算啥?”
李思安看著她,想说你要遭的不是身体上的苦,是作业完不成、老师不认可、同班同学一个比一个强的那种苦。
他想了想,算了。有些坑得自己踩,別人说没用。再说了,她上辈子不也顺利的踩过去成了国际章吗。
“行。”李思安端起汽水瓶,“你心里有数就行。”
张子怡白了他一眼。“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唐韵在旁边抿著嘴乐了。
第二天一早,八点半,一辆桑塔纳停在店门口。
李思安换了件乾净的白衬衫,深灰色裤子,袖口挽到小臂。
他把那个黑色小箱子夹在胳膊底下,跟唐韵招呼了一声,推门出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东西带了?”
“带了。”
车子发动,往蓟门桥方向开去。八月的bj,一大早太阳升得老高,明晃晃的照下来,刺人眼睛。周卫东把著方向盘,侧过头看了李思安一眼。
“你怎么想起来带上张一白?”
李思安靠在椅背上。“张一白这人,有才。带他去,顺手人情的事儿,干嘛不给?又不费咱们什么。”
周卫东扶著方向盘,又扭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头带著点意外,又带著点欣慰。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转回去继续开车。
车子拐进蓟门桥,远远能看见北影厂家属区那片灰扑扑的楼。
张一白已经站在路边等著了,穿著一件深灰色t恤,手里夹著根烟。周卫东靠边停了车,张一白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张导。”李思安回头冲他点了点头。
张一白把烟掐了。“走吧。”
车子重新发动,往建国门外大街开去。李思安把黑色小箱子搁在腿上,手指头在把手上轻轻敲著。
车子在建国门外大街上往前开。摩托罗拉大厦远远地出现在视线里——一栋灰蓝色的玻璃幕墙大楼,在八月的太阳底下泛著光。
楼顶上竖著摩托罗拉的標誌,那个醒目的“m”字母,隔著老远就能看见。
周卫东把车速放慢,靠边停下。
“到了。”
李思安拎著箱子下了车,站在路边,仰头看了看那栋大楼。张一白站到他旁边,把烟点著,吸了一口。
“紧张?”
“不紧张。”李思安把箱子换了个手拎著,“走吧。”
三个人穿过马路,朝那扇玻璃大门走去。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