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电梯里的笑声

    摩托罗拉大厦的玻璃大门朝东，八月的太阳照在上面，晃得人眼晕。李思安拎著箱子，周卫东走在他左边，张一白走在他右边，三个人穿过旋转门，进了大堂。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混著淡淡的咖啡味儿和印表机油墨的味道。地面是大理石的，鋥亮，皮鞋踩上去能照见人影。
    前台是一张弧形的深色木台，后头坐著两个姑娘，穿著深蓝色的职业套装，领口繫著丝巾，脸上带著標准的微笑。
    周卫东走过去。“你好，我们约了市场部赵宏宇赵总监。十点。”
    前台姑娘低头查了一下登记簿，抬起头来。“周卫东先生？”
    “对。”
    “赵总监在十二楼，1208会议室。电梯在右手边。”她递过来三张访客牌，塑料的，夹子式，上头印著摩托罗拉的“m”標誌。
    三个人別好访客牌，进了电梯。电梯里头也是冷的，壁面是拉丝不锈钢，乾乾净净，能照见人影。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跳到十二的时候，叮的一声，门开了。
    走廊里舖著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墙上掛著几幅镶了框的黑白照片——
    第一代摩托罗拉手机、最早的对讲机、阿波罗登月时用的通讯设备。
    1208的门半敞著，里头传出说话声。
    周卫东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长条桌，黑色皮椅，墙上掛著一块白板，上头写著几行英文。
    窗户正对著建国门外大街，车流在底下无声地淌著。
    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台电视机，二十一寸的索尼，旁边连著一台录像机。电视对面坐了三个人。
    中间那个四十出头，中等个儿，微胖，穿一件浅蓝色衬衫，领口敞著一颗扣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盘子圆润，戴一副金丝眼镜。
    这就是赵宏宇，howard。他左边坐著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戴黑框眼镜，面前摊著个笔记本，手里攥著支笔。
    右边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多岁，短髮，穿一件米色衬衫，面前的桌上搁著一包纸巾和一瓶矿泉水。
    赵宏宇站起来，伸出手。“周先生？王晓京跟我提过您。这位就是李思安？”
    “赵总好。”李思安跟他握了一下。赵宏宇的手掌厚实，握得实在。
    “这位是张一白张导。”李思安侧了侧身，“《童话》mv的导演。”
    赵宏宇跟张一白握了手，朝椅子扬了扬下巴。“坐。”
    三个人在电视对面坐下来。赵宏宇介绍了旁边两位——戴眼镜的是市场部经理，姓刘。年轻姑娘是他的助理，姓孙。
    “王晓京跟我说，你们拍了个mv，里头用了我们的startac。”
    赵宏宇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说是挺有意思。我这人直，咱也別绕弯子，先看看东西？”
    李思安站起来，打开黑色小箱子，取出那盘mv成品带，塞进录像机。
    他按下播放键，回到座位上，把电视往旁边稍微转了转，让对面三个人看得更清楚。
    画面亮了。
    出租屋。周迅伸过一根手指头按出前奏，歪著头看他，俏皮得像只猫。敞篷卡车，旧沙发上两个人搂著往天上看，风吹著她的头髮。
    接吻流鼻血，她拿手背擦了擦，那股子满不在乎的劲儿。演奏大厅，钢琴盖上立著那部银灰色的startac，翻盖翻开，屏幕亮著“calling”。
    病房，她躺在病床上，戴著氧气面罩，手机贴在耳边。手一松，手机从指缝间滑落，掉在被子上。屏幕还亮著，通话还在继续。
    画面淡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李思安余光里看见，那个姓孙的助理低下头，从桌上摸起纸巾，在眼角按了按。
    赵宏宇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著，没说话。
    李思安站起来，走到录像机旁边。“赵总，我再放一遍。有几个地方，我想让您看得仔细点儿。”
    他把带子倒回去，重新播放。放到演奏大厅那场的时候，他按下暂停。
    画面定格在钢琴盖上——银灰色的摩托罗拉startac，翻盖翻开，立在黑色钢琴漆面上，“calling”清清楚楚。
    “赵总，您看这个镜头。翻盖手机立起来，屏幕上的字摄像机拍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硬塞进去的gg，是剧情需要——他在台上弹琴，想让她听见，就把电话拨通搁在琴盖上。
    观眾看到这儿，不会觉得这是gg，他们会觉得这是故事的一部分。”
    他按下播放键，继续。放到病房那场，他又暂停了。画面定格在周迅手里攥著的手机上。
    “这个镜头也是。她躺在病床上，手里攥著手机，听他从头弹到尾。最后手鬆开，手机掉在被子上。”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部银灰色的startac，“从头到尾，这部手机就是这个故事的一部分。没有它，这个故事就不成立。观眾看完这支mv，记住的不光是那个女孩，还有这部手机。”
    他按下停止键，把带子退出来，又塞进那盘三十秒gg版。
    “赵总，这版是三十秒的gg。您看看。”
    gg版放完，画面最后淡出，屏幕上浮出一行字——“摩托罗拉，让心更近。”
    赵宏宇靠在椅背上，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指头点著屏幕。
    “这句slogan，谁想的？”
    “我想的。”李思安说，“还有一句英文版，bringing hearts closer。但我英文一般，不知道翻得准不准，就没往上打。”
    赵宏宇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那行字上。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
    “你是怎么想出这句词儿的？”
    李思安靠在椅背上。“诺基亚的口號是connecting people，连接人与人。这个挺好，实用。
    但我想的是——联繫人与人只是手段，让心更近才是目的。”
    他看著赵宏宇，“手机这东西，说到底，不就是让人跟人离得更近一点儿吗？不是物理上的近，而是心与心的靠近。
    所以我就想到了这句，“摩托罗拉，让心更近。”
    会议室里大家都没说话，赵宏宇皱著眉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轻轻鼓了几下掌。
    “bringing hearts closer。”他把这句英文念了一遍，点了下头，“翻得没问题。”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看旁边的刘经理，又看了看李思安，忽然笑了，拿手指头点了点旁边的孙助理。
    “你看，你拍的这支mv，把我们小孙都给看哭了。”
    孙助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纸巾团了团，塞进包里。
    赵宏宇往前倾了倾身子，看著李思安。“这支mv，还有这版gg，我个人很欣赏。情节，画面，看得出都是用心之作，確实能打动人。”
    他顿了顿，突然又开口问道：“小李，你今年多大了？”
    “啊？赵总监，我今年十八了。”
    “十八。”赵宏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上大学了吗？”
    “刚考完高考，报的是北师大艺术专业。”
    赵宏宇把茶杯搁下，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要不要考虑到我们摩托罗拉市场部来兼个职？”
    李思安愣了一下。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赵宏宇靠在椅背上。“诺基亚那句『connecting people』，你听了，想到了『让心更近』。
    人家强调的是『连接』，你想的是连接之后的事——连接是手段，靠近才是目的。而且你琢磨出来的这个方向，跟我们摩托罗拉未来两年的发展方向，正好对得上。”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给摩托罗拉做gg，能从诺基亚那儿找到灵感，还反过来比他们更进了一步。这种思维方式，我就不夸你是天才了，但你天生就適合干市场。”
    他看著李思安。“你才十八，往后路还长。要是愿意，可以来我这儿待一阵子，看看大公司的市场部是怎么干活的。对你以后，不管干什么，都有好处。”
    李思安想了想。“赵总，谢谢您抬举。这事儿我回去琢磨琢磨，成吗？”
    “成。不急。”赵宏宇站起来，伸出手，“这支mv，还有这版gg，得留下。我得上报亚太总部。你们等我消息。总部那边批了，咱们再往下谈。”
    李思安也站起来，握住了那只手。
    “小伙子，你这脑子，不简单。”赵宏宇握著他的手，上下晃了晃。
    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还是那股冷气混著咖啡味儿。三个人进了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周卫东先开口了。“稳了。”
    张一白靠在电梯壁上，把烟掏出来又塞回去了——电梯里不能抽。
    张一白把手里的烟塞回兜里，靠在电梯壁上。“看赵总监这態度，这事儿稳了。”他看著李思安，“恭喜啊，安子。”
    李思安笑了。“同喜同喜，张导。这gg要是真让摩托罗拉用了，您可就是给国际大牌拍过gg的导演了。”
    张一白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电梯里的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电梯到了一楼，三个人穿过大堂，把访客牌还给前台姑娘，推开玻璃大门。八月的热浪迎面扑上来，混著汽车尾气和知了的叫声。
    周卫东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李思安坐在副驾驶，张一白坐后座。车子开出摩托罗拉大厦的停车场，匯进建国门外大街的车流里。
    “接下来就是等了。”周卫东把著方向盘。
    “等。”李思安靠在椅背上，看著车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