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正论

    地下室里没有窗。
    几层厚重的帷幕將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区块，烛火在角落里苟延残喘，把屏风后的人子拉得瘦长而扭曲。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年木头受潮后的霉味，混杂著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
    五条悟站在帷幕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態隨意得像是站在自家客厅里。
    他的脸被昏黄的光切出一半阴影，嘴角还掛著那副惯常的、让人看了就火大的漫不经心。
    帷幕后传来窸窣的响声，几道佝僂的影子在屏风的布料上晃动。
    “特级诅咒师夏油杰於2018年9月1日晚袭击京都府高专结界，导致咒物库六根宿儺手指、被封印的特级咒灵真人及胎咒九相图一至三號被窃。”
    那声音沙哑、苍老。
    “关於这件事情，你有没有什么要解释的，五条悟？”
    五条悟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问题。
    他轻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盪开：“我需要解释什么吗？”
    “別忘了夏油杰可是你亲手杀死的！”另一道影子猛地前倾，“因为他死了，我们才撤销了对他的调查並终止了死刑处理！
    结果他又好好地回来了——那么我们现在將你定罪为夏油杰的同伙，也不为过吧！”
    五条悟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发出一声夸张的嘆息。
    “这种事情，应该我来问你们才对吧？”
    “事到如今你又在胡说什么？”
    “夏油杰的死亡，各位当时都应该是確认过的吧？”五条悟放下手，声音里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虽然我没有把他的尸体交给硝子处理，但有人在你们眼皮子下面把他的尸体挖出来，还借尸还魂了……
    我也很想为我那死去的好友討个说法啊。”
    “不要强词夺理！在京都校区的结界被侵入的时候，你並没有及时出现！当时宿儺还没有失控，面对那几个诅咒师，你完全有能力立刻脱身支援——很难怀疑这些不是你为了掩人耳目，而和那个夏油杰演的一齣戏啊！”
    “况且，你不觉得这样的剧情很眼熟吗？去年夏油杰发动百鬼夜行的时候，在京都校区的战场上你同样没有出现，报告里你也是被一个非洲咒术师拦住了，同样的戏码难道要上演两次吗？”
    五条悟脸上的表情终於彻底冷了下来。
    “我说了！夏油杰已经死了，这件事我不想解释，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有人胆敢冒名顶替，不需要你们开口，我也会拼了命去让那傢伙安息的。
    况且，宿儺和一个偷东西的小贼，你们这些傢伙，总不会老糊涂到分不清孰轻孰重了吧？”
    “你说什么？！”
    “再说了！”五条悟打断对方，摊开一只手，语气又恢復了那种轻飘飘的调子，“明明是你们自己非要把咒术师往外派的吧？结果中了別人的调虎离山之计，才会导致咒物失窃的啊。”
    “不管怎样。”先前那道沙哑的声音再次开口，语调阴沉，“宿儺的事情也是你一手造成的。当初极力拦下虎杖悠仁死刑的人是你，你却没有尽到看好宿儺的责任，让宿儺失控，夺走了禪院家伏黑惠的身体——这些罪责，你是难辞其咎的！”
    “哼！结果这次竟然再次公然阻碍西尾玄一的死刑处理。”另一人接上话头，声音里带著质问，“身为一名咒术师，难道你就只会包庇自己的学生吗？”
    “好吧好吧。”五条悟耸了耸肩，语气一如既往的隨意，“宿儺造成的损失，我五条悟会照价赔偿的。”
    “这本来就应该是你的责任。”
    “无所谓。”五条悟向前迈了一步，身影在帷幕上投下巨大的阴影，“但是玄一的事情，我劝你们还是不要插手了。”
    “歌姬的报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吧？玄一展开领域，並没有对任何人造成伤害，並且拯救了三百七十二名非术士的生命。
    咒术师理应保护非术士。
    他的行为……很符合你们的『正论』啊，不是吗？”
    他微微侧头，嘴角勾起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可就算这样，你们非但不给他嘉奖，甚至还想对他执行死刑吗？”
    五条悟的湛蓝色眼眸里寒光一闪。
    “你们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改革了吗，老爷子们？”
    地下室里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度。
    烛火齐齐一晃，险些熄灭。帷幕后的影子僵硬地凝固在原地，没有人敢再发出一点声音。而那道矗立在光影交界处的身影，像是一柄出鞘的刀，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感觉到喉咙被抵住的窒息感。
    许久。
    另一个声音缓缓响起，比之前更加苍老，也更加谨慎。
    “……关於西尾玄一死刑的事情，待议。”
    那人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我最后再確认一件事情，宿儺的新容器——伏黑惠……是否还活著。”
    五条悟侧过头去，眼罩下的脸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语气冰冷。
    “当然，还活著！”他转过身，朝地下室的出口走去，背对著那些帷幕挥了挥手，“也不想想他是谁的学生，你们也別忘了哦！”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五条悟重新戴上眼罩，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向他走来。
    “哟，歌姬。”
    “说了，给我用敬语啊，白痴！”
    庵歌姬站在台阶下，满脸怒意地瞪著他，隨后她將一份文件没好气地塞到五条悟面前。
    “这是什么？”五条悟接过文件，隨手翻了翻。
    “机械丸调查的资料。”歌姬皱著眉，“上面记载了全国境內存在过异常结界信號的位置。”
    五条悟捏著文件，托著下巴思考了一阵，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击，忽然停住了。
    “这些结界的位置……”他歪了歪头，“是某个神秘的图案吗？”
    “不清楚。”歌姬摇了摇头，“不过调查一下的话，或许可以预测到敌人下一步的动作也说不定。”
    “啊？跑遍全国这种事情也太麻烦了吧！”
    五条悟盯著那份报告看了几秒，隨即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嘆。
    但隨即，他的嘴角又勾起一抹笑容。
    “算了，既然是歌姬请求我的话，我就勉为其难去调查一下好了，等我回来歌姬请客吃饭哦，拜拜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