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优秀的银行家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车厢里又安静了很久。
    像是有什么东西太重,需要时间让它慢慢沉到该去的位置。
    引擎声、轮胎碾过路面的摩擦声、车窗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声……
    这些都还在,但都变得很远很远。
    千早百合侧过头,看著他的侧脸。
    桐生也哉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明显波动。可正因为如此,反而让人更能感受到那种已经渗进骨头里的落寞。
    千早百合在想,一个人要把一件事反覆咀嚼多少遍、嚼到连味道都尝不出来了,才能在说出来的时候平静成这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合適的话。
    这是她职业生涯里极少出现的时刻。
    她的职业生涯里处理过无数种局面。
    不良债权、催收僵局、客户的哭诉、经营者的崩溃、下属的失误、课长的苛责……
    她几乎总能在最短时间內找到最准確的语言,把事情说清楚,把关係摆平,把局势稳住。
    那些词就像预先分类好的工具,整齐地码在脑子里,需要哪个伸手就能拿到。
    可这一次,她把手伸进去,摸到的全是空的。
    安慰太轻了。
    轻到说出来就是对他这些年重量的一种不尊重。
    同情又太廉价,像是从钱包里隨手掏出一枚硬幣丟进別人张开的伤口里。
    於是她只能握著方向盘,指节在皮革套上收紧又鬆开,继续沉默。
    桐生也哉继续往下说:
    “母亲在五天后也走了。”
    他有时候也分不清。
    这些痛苦,这些记忆,这些半夜偶尔还会出现在梦里的画面,到底是前身留给他的残响,还是已经在日復一日的反芻中变成了他自己的东西。
    “她本来就有心臟病。父亲走后,整个人像一下子被抽空了。葬礼那几天,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也没怎么睡。亲戚来来去去,邻居低声说话,和尚诵经的声音在房子里迴荡。我那时候已经不太会哭了,只是机械地做该做的事,签字,鞠躬,送客。”
    “葬礼结束的那天早晨,我推开她臥室的门,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车窗外,有一辆载著钢材的卡车轰隆隆地驶过,车身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那震动从轮胎传到车架,从座椅传到人的脊椎。
    千早百合握著方向盘的手指跟著轻轻发麻。
    “她枕边放著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ごめんね。顽张って。』”
    ——对不起。加油。
    车厢里的空气像被人攥住又鬆开。
    那句遗言太短了。
    短到不像是临终嘱託,更像是一个人用最后的力气在便条纸上隨便划了两笔,然后赶在力气耗尽之前躺回枕头上。
    像是把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孤零零地留在这个世界上,只需要一句道歉和一句加油就够了。
    桐生也哉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掌。
    像是很多年前,那张被他攥得发皱的纸,又重新落回了手心里。
    “我握著那张纸,在她床前的地板上坐了很久。窗户没关严,外面在下雪。风把雪吹进来,落在我的膝盖上。那天我什么都没想明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窗外那棵柳树。柳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盪一盪的。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审查课的人会同意追加抵押,又为什么在一个月之后抽贷。为什么供应商要在那种时候催债。为什么母亲要跟在他后面走。为什么十七岁的冬天,会冷成那样。”
    这一次,千早百合终於明白了。
    她忽然听懂了他为什么会在富士金属的仓库里蹲下去,为什么会对一个跪在地上骗贷款的社长说出那些话。
    他知道这些东西的重量,所以不想让別人也扛一遍。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过了很久,桐生也哉才重新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释然。
    “千早系长,当年逼死我父亲的那笔追加抵押,和今天富士金属这笔贷款,本质上是同一回事。”
    “用拆东墙补西墙的方式,把所有窟窿都押在下一笔贷款上,直到彻底崩盘。”
    “所以我刚才说那些,不是因为我比谁更高尚,也不是因为我多同情野村社长。”
    他转过头看著她。
    她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背景是东大阪灰濛濛的天空和堤岸下垂落的柳条。
    他看著她,也看著玻璃上她的影子。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块被岁月磨过无数次的石头。
    “我只是不希望再有另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在冬天推开家门,发现浴缸里的水是红色的。”
    “仅此而已。”
    千早百合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车子驶上临河的一段道路。
    河堤上,有个骑自行车的老人慢悠悠地经过,车铃鐺叮铃铃地响了一声,然后很快被风吹散。
    “……ごめんね。”
    (“抱歉……”)
    她终於开口了。
    那句日语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不是上司对下属的客套,不是女人对男人的抚慰,而更像是一个从未学过安慰別人、却又確实感到了歉意的人,在笨拙地递出一句最接近真心的话。
    桐生也哉愣了一下。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千早系长如此温柔的语气。
    千早百合抿了抿嘴唇,手指重新握紧方向盘。
    “虽然我不是当年的那个审查课职员,也没有资格代替任何人道歉。”
    她看著前方,语气依旧克制:
    “但我现在听见这些,还是会觉得……很抱歉。”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和自己並不擅长的情绪对抗。
    “也许银行从制度上没有做错。”
    “也许从债权保全的角度,当年的抽贷和仮差押都有它的道理。”
    “可如果一个制度最后把人逼到了浴缸里,那至少说明,有什么地方已经坏掉了。”
    桐生也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著。
    这是他第一次从千早百合嘴里听见这种近乎感性的判断。
    沉默持续了半晌。
    然后千早百合像是终於做出了某种决定,声音重新变回了平时那种利落而明確的样子。
    “桐生君。”
    “是。”
    “你之后就留在融资审查课吧。”
    桐生也哉转过头,看向她。
    她的侧脸逆著光,轮廓上镀了一层极薄的亮边。
    千早百合没有迴避他的目光,继续说下去。
    “我会跟课长提议,让他把你从轮岗名单里留下来。”
    闻言,桐生也哉的瞳孔微微张大。
    在日本银行,新人入职后一般都要轮岗两到三年,营业部、企划部、融资部、后勤管理部,几乎每个部门都要待上一段时间。
    最后由人事部根据评价和缺口统一分配。
    被一个部门直接点名留下,不是没有先例。
    但那通常发生在轮岗接近尾声的时候,或者是极少数背景特殊、能力过人的新人身上。
    像他这样,入职还不到一个月,几乎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融资审查课还是大阪支店最核心、也最难进的部门之一。
    “千早系长……”
    桐生也哉下意识开口,声音有些迟疑:
    “为什么?”
    千早百合看著前方,唇角忽然极轻地扬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像冬天屋檐上积著的雪,在晴光里悄无声息地化开一道细缝。
    “因为我相信你。”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桐生也哉第一次真正看见她笑。
    “未来的你,”千早百合缓缓说道,“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银行家。”
    桐生也哉怔住了。
    他有点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千早百合的口中说出。
    他胸口微微一热,隨即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千早系长。”
    “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千早百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把目光投向前方的道路。
    深蓝色的丰田穿过东大阪工业区,朝著御堂筋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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