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也哉的目光在三个选项上扫过,然后轻轻吐了口气。
千早百合已经准备转身了。
就在这时,他往野村健一郎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千早百合注意到他的动作,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停下脚步。
桐生也哉在野村健一郎面前蹲下身。
“野村社长。”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仓库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野村健一郎的肩膀颤了一下,缓缓抬起了脸。
那张脸在仓库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苍老,花白的头髮有几缕黏在额角上,不知道是汗还是仓库里的潮气。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很多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此刻,他的心中,不甘和愤懣显然大於愧疚。
桐生也哉看著他的眼睛:
“你今天跪在这里,觉得天塌了,觉得银行把最后一条路给你堵死了,对吗?”
野村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他的眼睛回答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说中后的刺痛,隨即又黯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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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仔细想想,如果今天我们没看出来,如果我和千早系长只是走了个过场,在你的申请书上盖了章,你觉得,那是在救你吗?”
野村愣住了。
愣住不是因为这句话多有力量,而是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桐生也哉没有给他思考时间:
“不,那是把你往更深的坑里推。”
“你现在欠多少?除了银行这边八千七百万,还有消费者金融的贷款,可能有几千万吧?”
“好,我今天放给你三千万。你拿这笔钱去填眼前的窟窿,去补供应商的帐,去发下个月的工资。然后呢?”
然后呢。
三个字落下去,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你的订单利润能覆盖这笔新债吗?你的库存周转能在三十天內回笼资金吗?你那些滯销的特殊钢,能在雨季之前找到买家吗?”
野村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一寸一寸地失去血色,从额头开始,到脸颊,到下巴。桐生每问一句,他脸上的顏色就褪掉一层。
“你做不到。”
桐生也哉替他说出了答案:
“你应该庆幸,庆幸我和千早系长今天看穿了你的帐目。庆幸你的谎言没有成功。”
“因为如果今天我们把这笔钱放给你,你明天欠的就不是一亿一千八百万,而是加上这笔新债和利息。后天呢?后天可能就是倾家荡產、再也翻不了身的数字。到那时候,你连跪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了。”
野村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桐生也哉站了起来,俯视著他,语气终於缓了半分:
“野村社长,我站在银行的立场跟你说几句实话。”
“银行不是慈善机构,但银行也绝不是刽子手。我们的工作,不是见谁有困难就撒钱,也不是见谁有风险就关门。”
“我们的使命,是把钱投到真正能產生价值的地方去,让工厂转起来,让工人有饭吃,让这个社会的经济血液流动起来。”
“可如果我把钱投进一个註定要崩盘的窟窿里,那不是在帮你,那是在害你,也是在害银行,更是在害社会。”
他抬起手,指了指外麵厂房的方向。
那里机器还在轰鸣,衝压机每一次落下的声音都像是心跳,闷重而规律。
工人还在埋头干活,穿著蓝色工装的身影在工具机之间来回穿梭,偶尔有人抬起头往仓库这边看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对厂房里的那些人来说,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
“你回过头去看看那些工人。他们跟著你干了这么多年,把一家老小的生计都押在你身上。你要是今天拿到了这笔钱,撑了三个月,然后彻底垮掉,你觉得到那时候,他们会感谢你多撑了这三个月吗?”
“不会。多这三个月少这三个月对他们的人生来说没有任何区別,所以野村社长,不要把员工当成你逃避的藉口,请正视自己的企业,正视市场,正视自己!”
野村的喉结上下滚动,眼角终於有了湿意。
桐生也哉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不轻不重,却像是一根绳子,扔给了陷在泥潭里的人。
“野村社长,土下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求银行放款,而是鼓起勇气站起来。先面对你手里这个烂摊子,该清仓的清仓,该重组的重组,该和供应商谈的就去谈。把脓包挤乾净,把伤口露出来,疼是肯定疼的,但疼过了才能长好。”
“先把眼前的困局解开吧。然后,再想新的办法。”
野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他。
桐生也哉的脸上没有高高在上的施捨,也没有置身事外的冷漠。
那是一张真正经歷过风浪、也见过別人从风浪里爬起来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他收回手,站直了身子,然后递出了自己的名片:
“我还期待著,野村社长再次合作的那一天。”
仓库里安静了片刻。
日光灯嗡嗡地响著,风扇呼呼地吹著那些標籤纸。
野村健一郎跪在地上,看著名片上桐生也哉的名字,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他接过名片,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撑著自己的膝盖,將额头抵住地面: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桐生桑,千早系长……谢谢。”
“谢谢……”
……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三已选定】
【技能“经营者的执念”已解锁】
【该技能主动使用,可感知经营者心中真实的想法】
【每天可使用一次】
桐生也哉靠在副驾驶座上,看著眼前的系统提示,脑海中浮现出仓库里那一幕。
野村社长的那种狼狈,他並不陌生。
车子从富士金属工业的厂区驶出,缓缓匯入东大阪狭窄而拥挤的道路。
路两旁的町工场和仓库一栋接一栋往后退去,褪色的招牌、铁皮围栏、偶尔一辆载著钢管的卡车轰隆隆地超过去。
千早百合握著方向盘,她安静地开著车,让引擎低沉的嗡鸣填满车厢里短暂的空白。
过了大约半分钟,千早百合才侧过头,看了桐生也哉一眼。
“桐生君。”
“是。”
“你刚才在仓库里说的那些话,不太像一个新人说出来的。”
桐生也哉微微侧过头,看向她。
她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轮廓利落,但日光从玻璃的斜角打进来,让那个轮廓的边缘微微柔和了一些。
千早百合的目光已经重新回到了前方的道路上:
“银行不是慈善机构,但银行也不是刽子手。”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我在融资审查课待了六年,从普通职员做到系长,见过不少客户,也听过不少所谓经营者的道理。但很少有人,能用一句话把这份工作的本质说得这么清楚。”
前方路口亮起红灯。
千早百合轻踩剎车,深蓝色的丰田平稳地停了下来。
“说实话,”千早百合看著信號灯,没有转头,“你今天让我有点意外。”
她的语气依然很淡,但桐生也哉听得出,这已经是千早百合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透过挡风玻璃,看著堤岸下缓缓流动的河面。
灰色的水,歪斜的柳树,远处低矮的厂房,烟囱,电线桿,旧仓库。
眼前这片东大阪的景色,和他记忆里某一年的冬天,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千早系长,”他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许,“那些话其实没有什么特別的。如果真要说特別在哪里……”
桐生也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只能说,我体验过这种感觉。”
千早百合的左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搭在变速杆旁边。
她没有催问,也没有插话。
但这个姿態本身,就是一种安静的示意。
於是桐生也哉继续说了下去。
“我父亲叫桐生诚一郎。”
“1986年,他在大阪经营一家小型金属加工厂。员工不到三十个人,做的是汽车零部件的衝压和切削。规模不大,但在最好的那几年,厂里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也做不完单子。”
信號灯还没变。
这个红灯似乎格外长。
河面上吹来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掠过他额前的头髮。
“我小时候去过几次厂里。夏天特別热,机器一开,整个车间都像个铁皮蒸笼。地上到处都是金属屑,工人们穿著深蓝色的工装,胳膊和脖子上全是汗。父亲总是一边叼著烟,一边拿著图纸在机器旁边跟人说话。那时候我觉得他特別厉害,好像什么问题到了他手里都能解决。”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更像是某种已经太久没有翻动过的旧纸页,被风轻轻掀起了一角。
“后来广场协议签了。日元升值,出口企业的成本一下子上去,大厂先砍成本,最先被砍的,就是像我父亲那样的下游中小配套厂。”
“订单在一个季度里减少了六成。”
“以前每周都要追加交货的客户,开始拖。说好的新模具项目,也一个接一个停掉。仓库里积压的半成品越来越多,现金却回不来。”
信號灯跳成绿色。
千早百合鬆开剎车,车子重新滑了出去。
前方一辆小货车缓慢地占著车道,车尾贴著褪色的“安全第一”。
千早百合没有急著超车,只是稳稳地跟在后面。
“那时候我父亲还不肯认输。”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他总说,这只是暂时的,熬过这一阵,订单总会回来。为了撑住工厂,他先是拿了公司的周转金去补人工,后来又拖供应商货款,再后来开始贴现商业票据。”
“他以为只要再多一点时间,就能把局面扳回来。”
“可是经营这种东西,有时候不是靠意志就能撑过去的。缺口一旦出现,就像玻璃上开了裂纹,表面看著还连著,里面其实已经在一寸一寸地断掉。”
千早百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紧。
她很清楚桐生也哉说的每一个词意味著什么。
周转金、拖货款、票据贴现、追加抵押。
每一步,都不是突然死亡。
每一步,都是在往死亡靠近。
“那年秋天,”桐生也哉缓缓说道,“他向银行申请了一笔追加贷款。用家里的房子做抵押,银行批了。”
“然后不到一个月,境况更加困难后——”
“银行抽贷了。”
车厢里忽然静了下来。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连引擎声、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都像在这一瞬间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仮差押。”
桐生也哉看著窗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房子被冻结,不能自由买卖,也几乎不可能再拿去融资。那时候我不懂这些词是什么意思。只记得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母亲失眠得越来越厉害,晚上总能听见楼下电话响个不停。”
“供应商开始上门。”
“票据要到期了,催款的人一天来三趟。有人还算客气,有人直接在门口拍桌子,说再不给钱就去厂里堵机器。”
“我父亲还是不肯说实话。他见到我时,还会装作什么事都没有,问我最近模擬考怎么样,问我要不要吃便当店新出的炸鸡。”
桐生也哉的目光落在河对岸一棵歪斜的柳树上。
柳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盪一盪的。
“那天是星期五。”
“我放学回来,推开门,屋子里安静得很不正常。”
“母亲平常这个时间应该在厨房准备晚饭,哪怕家里气氛最糟的时候,锅里至少也会有味噌汤的味道。但那天什么都没有。玄关里很冷,连灯都没开。”
他停了一下。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条昏暗的走廊、楼梯、门缝里透出的潮湿气味。
“我上楼,推开浴室的门。”
河堤下,灰色的水无声地淌过,带走了四月正午最后一点发白的光。
“浴缸里的水是红色的。”
“我的父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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