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首尔没有海,也没有回头路

    首尔没有海。
    这是釜山圣心福利院的修女嬤嬤常掛在嘴边的话。
    每个从釜山跑去首尔討生活的人,嘴里都带著这句,语气里像是在怀念那片永远拍打著釜山港防波堤的蓝色海浪。
    2016年3月14日,白色情人节。
    首尔泼下了入春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
    姜延斜坐在弘大某便利店里面,手上拿著一罐刚从冰柜里掏出来的冰美式。
    罐身凝结的水珠顺著指缝滑落,滴在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一旁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是附近一家小录音室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言辞毫不客气:【还是不行!副歌平得像白开水一样,一点记忆点都没有!明天早上八点前再改不出来,尾款一分没有!】
    姜延面无表情地划开银行app,余额栏的数字冰冷得像窗外的雨:312730韩元。
    后天就是交房租的日子。
    弘大这片的半地下室,一个月48万韩元,还有下个月实用音乐系的学费382万韩元,他连零头都没凑齐。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便利店的蓝色遮阳棚上,像是无数根鼓槌在敲打著他紧绷的神经。
    姜延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收银台后面的兼职生,瞳孔微微一缩。
    在他眼里,那个扎著马尾的女生头顶飘著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灰色雾气。
    那是连续熬了三个大夜的极致疲惫,她右手手腕处缠著一圈极淡的青紫色光痕,显然是刚刚撞了一下,她自己揉了两下就没当回事。
    姜延这双眼睛,是从今年2月17號开始变的。
    距离今天,还不到一个月。
    当人和物实实在在出现在他三米范围之內,那些藏在表象之下的本质就会无所遁形。
    隔著屏幕、墙壁,或是超过这个距离,它和普通人的眼睛没有任何区別。
    刚出现的那几天,姜延差点以为自己精神出了问题。
    走在路上,能看见路人身上缠绕的各种顏色的光丝,红的是愤怒,蓝的是悲伤,金的是喜悦,黑的是绝望。
    他花了整整半个月才勉强適应这个在他眼里光怪陆离的世界。
    更何况他也没心思想得太多,养父的葬礼几乎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光殯仪馆和火葬场就花了230万,再加上墓碑和法事,他把攒了两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全搭进去了。
    回到首尔后,他每天都在为下一顿饭发愁,根本没时间琢磨这双眼睛能用来干什么。
    姜延收回视线,看向刚推门进来的人,那人的喉咙部位散发著好几缕刺目的暗红色丝线。
    从姜延的视角来说,挺瘮人的,但见多了他也能猜到,这人应该是嗓子出了问题,丝线越多越显眼则问题越大。
    眼前这人,过不了几天,喉咙可能会失声。
    但这跟姜延没有太大的关係,他现在唯一要考虑的是怎么挣钱。
    他是首尔综合艺术大学实用音乐系大二学生,来这座没有海的城市两年,接遍了弘大周边所有能赚钱的活。
    给地下俱乐部的乐队编贝斯谱一首5万,给十八线爱豆录demo和声一首8万,在录音室端茶倒水擦调音台一天3万,周末去明洞街头驻唱两小时最多能赚10万。
    赚得不多,但也不少。
    以前他不用想太多,那是因为以前在釜山,他有个家。
    养父老薑是退伍的海军陆战队中士,九十年代末在梁山开了家跆拳道馆,七岁那年把他从半山腰的圣心福利院领回了家。
    给了他一个姓,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还有这辈子唯一的依靠。
    老薑嘴笨,一辈子没说过什么软话。
    但会在釜山冬天来临前半个月就把道馆地暖开足,会在他熬夜练琴时默默把温好的牛奶放在书桌边,会在他第一次来首尔上学时,扛著三个大行李箱在首尔站转了三个小时地铁,连一句累都没说。
    今年2月17號,老薑走了。
    突发性心梗,从发病到离世不到十分钟,没受什么苦。
    姜延连夜坐最早一班ktx赶回釜山,打车直奔梁山的道馆,料理完后事,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道馆里,从天黑坐到天亮。
    道馆里还飘著樟脑和消毒水的味道,墙上的跆拳道奖牌被老薑擦得鋥亮,他常坐的那把藤椅扶手上,还放著那本没看完的海军老兵回忆录。
    就在那天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的眼睛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滚烫的沙子融了进去。
    他捂著眼睛蹲在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重叠。
    几秒钟后,刺痛消失。
    再次睁开眼,整个世界都变了。
    道馆的木地板泛著温润的浅棕色木纹,每一道裂缝里都藏著时光的痕跡。
    墙上的奖牌散发著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老薑一辈子的荣耀。
    那本没看完的回忆录,书页边缘泛著柔和的白光,是主人留下的印记。
    他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老薑遗像,照片里的老人笑得憨厚。
    遗像上方悬浮著一团温暖的橘黄色光雾,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像是一只粗糙却温柔的大手。
    姜延盯著那团橘黄色光雾看了很久,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老薑当了一辈子兵,练了一辈子眼力,能在风浪里看穿暗礁,能在人群里一眼认出危险。
    这个能力来得这么巧,大概是他怕自己走后,这个从小就没安全感的孩子会被人欺负,看不清人心险恶,所以才把他的眼睛变成了这样。
    后来他在釜山多待了十天。
    把道馆托给以前最得意的大徒弟转租,他看著站在面前的大徒弟,一眼就看穿了他眼底那片赤诚的金色,知道他会好好照看这个承载了两代人记忆的地方。
    大徒弟主动提出每个月给他打30万韩元的租金,姜延没拒绝,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固定收入。
    然后他遵循老薑平时的念叨,去太宗台附近的海域撒了他的骨灰,那是他当年服役时巡逻最多的地方。
    海浪卷著骨灰远去,姜延看见海面上飘起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那是老薑在和他做最后的告別。
    最后回了一趟影岛半山腰的圣心福利院。
    老修女满头白髮,看到他第一眼就准確叫出了他的名字。
    姜延看著她,能看到她身体大部分地方都是健康的淡粉色,只有膝盖处有几片深褐色光斑,显然是老风湿了。
    修女给他倒了杯滚烫的大麦茶,絮絮叨叨聊起很多旧事,聊他小时候总爱爬后山掏鸟窝,也聊起那个总跟在他身后扎著羊角辫的小姑娘。
    “那孩子后来去了首尔,成了大明星。”修女嬤嬤脸上带著慈祥的笑容,“我偶尔在电视上看到她,笑得好看,就是太瘦了,看的让人心疼,这些年她一直给院里寄钱寄东西,每年圣诞节都会托人送礼物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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