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语端著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並未立刻答话。
大殿內寂静片刻,她才抬眼,似笑非笑地看向赵乾元。
“一成利润?”
她轻笑一声,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意味深长,道:
“你可知道,下渚郡这些年,有多少外来的商家想进来分一杯羹?”
赵乾元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
“晚辈自然知晓,下渚郡乃是繁华之地,各方势力云集。”
“正因如此,晚辈才不敢有丝毫怠慢,这一成利润,只是献给贵谷的见面礼。”
他顿了顿,又道:
“若谷主愿意,晚辈还可与贵谷签订灵物供应之约,以低於市价半成的价格,优先向百花谷供应丹药、符籙等物。”
花千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动,却仍是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低於市价半成……倒是有几分诚意。”
她將茶盏放下,目光落在赵乾元身上,淡淡道:
“不过,你可知道,静明宗那边,你打算如何交代?”
赵乾元心中微动,知道这是花千语在试探他,当即笑道:
“晚辈自当一视同仁,静明宗那边,同样是利润一成,灵物优先供应。”
花千语微微頷首,沉吟片刻,才道:
“既如此,我便给你一个机会。”
她抬手一挥,一枚玉简飞向赵乾元:
“这是我百花谷所需的灵物清单,你若能按清单上的数量,每月稳定供应,我便允你在我下渚郡开设商铺。”
赵乾元接过玉简,神识探入,脸色顿时微微一变。
清单上的灵物种类繁多,数量庞大,以他目前的商会资源,想要稳定供应,著实有些吃力。
但他只是一瞬间便恢復了平静,拱手道:
“晚辈尽力而为。”
花千语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淡淡道:
“既如此,我便等你消息,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若你敢耍什么花样……”
她话音未落,一股筑基后期的威压骤然释放,如山岳般压在赵乾元身上。
赵乾元身形微微一晃,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却仍是咬牙站稳,拱手道:
“晚辈不敢。”
花千语收回威压,摆了摆手:
“去吧。”
赵乾元如蒙大赦,躬身告退,带著张载匆匆离开百花谷。
走出山门,张载才长舒一口气,低声道:
“这花谷主,好大的威势。”
赵乾元抹了把额头的汗,苦笑道:
“能在下渚郡立足数百年的人物,岂是等閒之辈?”
他看了看手中的玉简,眉头微蹙:
“不过,这清单上的灵物,確实有些棘手。”
张载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是脸色微变:
“这么多?咱们商会现在的產量,最多也就勉强供应。”
毕竟他们不能將三路口坊市放弃。
赵乾元沉吟片刻,道:
“无妨,咱们先去静明宗看看,或许那边的要求会低一些。”
两人登上灵船,朝静明宗方向飞去。
静明宗坐落於下渚郡最北端的白华山,山势险峻,云雾繚绕。
灵船破空而行,不过半日便抵达白华山脚下。
静明宗的山门比之百花谷更显宏伟,山门两侧各立著一尊三丈高的石像,威严肃穆。
赵乾元刚落地,便有静明宗弟子迎上前来,態度倒还算客气。
“可是三路口坊市的赵道友?宗主已在正殿等候,请隨我来。”
赵乾元和张载对视一眼,跟隨那弟子拾阶而上。
静明宗內灵气浓郁,比之百花谷更胜一筹。
沿途灵田、丹房、器坊错落有致,弟子往来其间,一派兴旺景象。
“这静明宗,底蕴比百花谷还要深厚。”张载低声道。
赵乾元微微点头,心中暗自盘算。
不多时,二人来到正殿。
殿中端坐著一位白髮老道,面容清瘦,双目炯炯有神,正是静明宗宗主,张明玄。
“晚辈赵乾元,拜见明玄前辈。”
赵乾元躬身行礼,態度恭敬。
张明玄抬手,淡淡道:
“坐吧。”
待二人落座,张明玄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
“听闻你想在我下渚郡开设商铺,打通商路?”
“正是。”
赵乾元点头道:
“晚辈愿意將每年利润的一成献与贵宗,同时以低於市价半成的价格,优先向贵宗供应丹药、符籙等灵物。”
张明玄闻言,微微頷首,却並未立刻应允。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道:
“百花谷那边,你也是这般承诺的?”
赵乾元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前辈明鑑,晚辈確实一视同仁。”
张明玄放下茶盏,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一视同仁……倒是有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乾元身上,语气骤然转冷:
“那你可知道,我静明宗与百花谷,素来不和?”
赵乾元心头一跳,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他来之前虽做过功课,却没想到这两家势力之间的关係如此紧张。
“前辈,晚辈只是做生意的商人,无意介入贵宗与百花谷之间的恩怨。”
赵乾元硬著头皮道。
张明玄冷笑一声,沉声道:
“你无意介入?你既想在我下渚郡立足,便不可能置身事外。”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淡淡道:
“这样吧,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只与我静明宗合作,百花谷那边,你莫要再理会,我保你商路畅通,利润分成只需半成。”
“第二,你若执意要两家通吃,那便拿出足够的诚意来,我静明宗要利润两成,灵物价格低於市价一成。”
赵乾元脸色一变。
这两个选择,无论哪一个,都极为棘手。
选第一个,势必得罪百花谷,百花谷势力並不比静明宗弱多少。
选第二个,两成利润加一成让利,几乎就是白忙活一场。
“前辈……”
赵乾元还想说什么。
张明玄抬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不必急著答覆,你且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
说罢,他袖袍一挥,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將赵乾元和张载送出了大殿。
山门外,赵乾元面色难看,久久不语。
张载嘆了口气,道:
“这下麻烦了。”
赵乾元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先回灵船再说。”
二人登上灵船,赵乾元坐在船舱中,闭目沉思。
张载也不打扰,只是默默在一旁守著。
良久,赵乾元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先回三路口,此事需从长计议。”
灵船调转方向,朝广安郡飞去。
…………
溪谷。
赵家。
李无看著已为人父的陆绥,脸上的惊讶是怎么也藏不住。
要知道,修士的修为越高,孕育后代的可能性就越低。
赵南絮好歹也是筑基修士,居然这么快就怀有身孕,这让李无连连咋舌,看著陆绥道:
“陆兄,你还真是厉害啊。”
陆绥捋了捋鬍鬚,哈哈一笑,脸上是富態的红晕。
“哪里哪里。”
李无顿时来了兴趣,於是问道:
“不知怀的是侄儿还是侄女?”
对於修士而言,只需渡入一丝灵力探查,便可知道男女。
陆绥笑著淡淡道:
“一男一女。”
“龙凤胎?”李无语气有点羡慕。
陆绥笑著摆了摆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眼间儘是掩不住的得意。
“南絮这一胎,確实有些出乎意料,没想到一下子儿女双全了。”
“所以,我想著,將我凡间的族人都尽数接来。”
闻言,李无眉头一挑,顿时猜到了陆绥的想法,开口道:
“陆兄是想建立一个家族?”
陆绥倒也没有隱瞒,点点头道:
“確有这个想法,不过倒也不强求,毕竟后代子孙能不能有灵根,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灵根乃是万里挑一,哪怕是筑基修士的后代,也不一定就会有灵根。
只是机率高上许多罢了。
“我在浦口坊市蹉跎也有二三十年了,先是当了散修十年,又在这赵家当门客至今,期间虽然还担任了李兄你清石门的丹道长老。”
“但总归是差点什么。”
陆绥和李无不同。
李无绝大部分时间都在修炼,追求道途,而陆绥修炼资质一般,虽然在丹道上有所建树,
但至今不过是炼气后期境界,这辈子能筑基的希望很低。
所以陆绥的思绪逐渐从追求道途,追求长生转变为了身边之人。
李无听罢他的话,微微頷首,询问道:
“陆兄你有丹道技艺,撑起一个修仙世家完全足够,不过建立仙族却还要一块家族住址。”
陆绥点了点头,道:
“赵家会分一块地,暂时租借给我。”
“说是租借,其实也就是走个形式,赵家如今的地盘扩张了不少,空置的灵地也有几处,我挑了一处靠山的,灵气虽不算浓郁,但也够用了。”
李无微微頷首,陆绥如今不仅是赵家第一炼丹师,还是第一姑爷。
其地位自然不言而喻。
而且,后续大概率会和赵家一直绑定。
故而,赵家给陆绥一块领地也是合情合理。
“既然如此,我少不得要送上一份贺礼。”李无笑道。
陆绥也不推辞,哈哈一笑:
“那我可就等著了。”
“不说这个了,李兄你这次又闭关如此之久,怕是距离筑基中期也不远了吧?”
李无点点头,道:
“此番我出关,便是谋求雷属灵物。”
採气界那边雷属灵物很少,即便是龙宫也没有几份,加之裴晞言也要用一些,那就更不够了。
李无想要短时间修炼到筑基圆满,就只得来这边找一找了。
“雷属灵物……酉阳郡怕是不好找。”陆绥摇摇头。
李无微微頷首,道:
“我准备等【巡天游会】来酉阳郡时,上去看一看。”
陆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
“算算日子,那巡天游会半个月后应该就来咱们这了。”
“据说【巡天游会】背后的【碧阳宗】乃是丹凤郡第一仙门,门內只是结丹修士都有足足六位,据说那太上长老更是结丹圆满,號称半步元婴。”
陆绥近些年来,隨著丹术增长,名气渐长,不少人上门结交,故而也知道了许多以前不曾知道的消息。
“碧阳宗……”
李无微微頷首,心中思忖道:
“日后若是有机会,倒是可以去拜访拜访。”
…………
赵乾元回到了酉阳郡,拜见了李无。
赵乾元將此去【下渚郡】拜访百花谷和静明宗的情况一併说出。
赵乾元愁眉苦脸道:
“李兄,你可有办法?”
李无听完赵乾元的敘述,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立刻答话。
思索良久后,才开口道:
“此事看来,关键倒不是利润分配,而是百花谷和静明宗之间的恩怨。”
赵乾元微微頷首,嘆息道:
“正是,但两个筑基宗门的恩怨,怕是不好解决。”
李无点点头,又问:
“百花谷与静明宗之间,究竟因何结怨?”
赵乾元摇头道:
“这个我倒没打探清楚,只知两家在下渚郡明爭暗斗已有上百年。”
李无微微頷首,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思索良久,才缓缓开口:
“既是百年恩怨,想化解怕是不易,但我们所求,不过是打通商路,並非要替两家了结宿怨。”
李无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道:
“百花谷与静明宗各自占据一方,但谁也无法彻底压倒对方,这才形成今日之局面。”
“所以,无论是百花谷还是静明宗其实都想爭夺你,毕竟赵兄的商会,影响力可不低。”
“若是彻底站队其中一家,不出十年,便能打破平衡。”
赵乾元眼前一亮:
“李兄的意思是……”
“先拖著。”
李无放下茶盏,语气平淡道:
“张明玄不是让你回去好好想想吗?那便好好想上几个月。”
“这期间,你照常与百花谷来往,先把商铺的架子搭起来。”
赵乾元面露迟疑:
“可这样一来,会不会惹怒静明宗?”
“如果那张明玄是个聪明人便不会,毕竟静明宗肯定不希望你彻底导向百花谷。”
“但赵兄你也不要和百花谷交往过於密切,还是要时刻保留和静明宗交谈的空间。”
说著,李无笑著拍了拍赵乾元的肩膀,道:
“这就要看你的能力了。”
“哈哈,李兄这就放心吧,左右逢源可是商人本分。”赵乾元哈哈一笑。
二人又说了一阵閒话,赵乾元便起身告辞,自去筹备商铺事宜不提。
…………
半个月后。
酉阳郡上空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钟声。
李无从修炼中醒来,抬眼望去,只见天边云层翻涌,一座巨大的云霞宝船破云而出,缓缓驶来。
楼船之上,楼阁林立,隱约可见人影绰绰,热闹非凡。
李无轻车熟路的上了云霞宝船。
他正四处观望,忽听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这位前辈,可是第一次来巡天游会?”
李无回头,却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笑盈盈地站在身后,一身碧绿云裙,容貌清丽,一双眸子灵动有神。
李无双眼微眯地看著这个炼气初期的女修,感觉有些眼熟,疑惑道:
“我们是不是在那见过?”
少女一愣,望著李无这张十年不曾变化的面孔,忽然与十年前的一张面孔对应上来。
“前辈,是你!”
李无这时也想起了眼前这人是谁。
正是当初自己第一次登上巡天游会时,帮自己引路的那女修。
“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你居然还在这里。”
少女抿唇一笑,眉眼间多了几分从容。
“承蒙前辈掛念,晚辈柳溪明,不知可否再为前辈引路?”
李无微微挑眉,仔细打量她两眼,微微頷首道:
“前面带路吧。”
时隔这么久再次登船,船上还是颇有变化的,便见各个商铺都张灯结彩,还有一些地方聚拢著许多修士。
语言热切,十分热闹。
李无疑惑道: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柳溪明解释道:
“前辈不知道吗?今日正巧是中秋,船上便有许多小活动。”
“例如投壶、猜灯谜……”
柳溪明笑著补充道:
“都是些助兴的小玩意,奖品也是隨机,据说头彩是一枚筑基丹。”
李无眉眼一挑,没想到今天居然是中秋节,难怪今夜的月亮格外的圆。
李无一想,上一次过中秋好像还是上一次。
过了不知多久了,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前辈可要去试试?”
柳溪明见李无似乎有些意动,於是主动提及道。
李无微微頷首,於是走了过去,便见一名修士站在一根线外,前面大约一丈外放著一壶。
壶口大约拇指大小。
便听摊主介绍规则道:
“诸位道友,不可施展术法,不可使用灵识,总之就是一切仙人手段皆不可使用,投入壶中,便可得一件礼品。”
“每人五支箭,最高可得三个礼品。”
李无站在人群外,看著那修士手持竹箭,屏息凝神,瞄准那一丈开外的壶口。
箭出,偏了半寸,擦著壶口飞过。
围观人群中发出一阵惋惜的嘆息。
那修士也不气馁,又取一箭,凝神再投。这一次倒是中了,竹箭稳稳落入壶中,发出一声轻响。
摊主笑著递上一个袋子,那修士接过,脸上露出几分喜色,继续投第三箭。
李无看了一会儿,心中微微一动。
这投壶看似简单,但禁止使用灵力、灵识,全凭肉身控制和眼力判断,习惯了用灵识锁定目標,骤然剥离这层感知,就像蒙上了一只眼睛。
“前辈可要试试?”
柳溪明在一旁笑问道。
李无微微頷首,走上前去。
摊主见是一位筑基修士,態度顿时恭敬了几分,双手递上五支竹箭。
李无接过,掂了掂分量,竹箭轻巧,他站在线外,目光落在壶口上,没有动用灵识,也没有认真,全凭运气的隨意一扔。
第一箭,投出。
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擦边落空。
李无没有感到意外,隨即投出第二箭,依旧没中。
第三箭,没中。
第四箭,没中。
第五箭,中了!
摊主一笑,双手递出一个袋子,道:
“前辈,您中了一支箭,可得一个礼品。”
李无接过礼品,打开一看,里面放著一枚【蕴气丹】,他微微頷首:
“五支中一支,五支真行!”
不过这【蕴气丹】是炼气级別的丹药,对李无无用,於是丟给了柳溪明。
柳溪明美滋滋地接下,雀跃地一跳,拱手拜道:
“感谢前辈。”
“这枚丹药算是你的领路费。”李无起了玩乐心思。
“啊……”柳溪明嘴巴一翘。
李无笑著摇摇头,道:
“好了,这次我依旧是要雷属灵物,你若是能给我找到好的,我便奖励你一件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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