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5 画？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臟，越收越紧。
    港口区，已经是一片狼藉。数段码头彻底垮塌，燃烧的船只残骸漂浮在海面上，浓烟遮蔽了天空。
    新型水生虫族仿佛无穷无尽，它们甚至开始尝试攀爬港区的防御墙。
    而海岸边，兽人的喧囂达到了顶点，它们似乎觉得眼前的“大乐子”精彩极了，不再满足於远程拋射，开始有更多的绿皮乘坐著各种破烂不堪的登陆艇，试图强行抢滩，加入这场毁灭的盛宴。
    城防军和海军疲於奔命，火力被严重分散，防线摇摇欲坠。
    议会大厦的临时指挥中心，已经陷入了死寂。
    所有通讯频道里传来的都是坏消息，或者彻底中断的忙音。
    大屏幕上，代表虫族占领区的红色、代表灵能污染区的紫色、代表兽人活动区的绿色，以及东南海面上那团不断扩大的、代表高维威胁的、最深邃的黑色，正在迅速吞噬代表城市控制区域的蓝色。
    议长瘫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
    伊森议员和其他官员面如死灰，有些人已经开始低声啜泣或喃喃祈祷。
    他们曾以为繁荣和民主可以抵御一切，如今却在全方位的、超越理解的灾难面前，看到了自身和所构建秩序的不堪一击。
    就在这整座城市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彻底撕裂、吞噬、腐化，所有人的意志都被推向崩溃深渊的至暗时刻——
    灵能者公会塔楼內，半跪在地、意识都开始因透支而模糊的基罗兰，感到眼前的景象忽然诡异地晃动、重叠起来。
    那狂暴的灵能乱流、扭曲的失控者身影、窗外映照进来的、因远处恶魔降临而愈发深沉的黑暗天光……
    这些破碎而绝望的画面，不知为何，与记忆深处某个同样昏暗、压抑、却带著奇异熟悉感的画面碎片，缓缓重合。
    浓墨勾勒的厚重硝烟，昏暗不见天光的天空，无数因为遥远而看不清模样的黑影，大地上的断壁残垣，以及……从断壁残垣之后迈步而出的一道人类身影。
    这个画面……她见过！
    不是在这个炼狱般的现实里，而是在很久以前……
    在哪里？
    脑袋有些空洞的基罗兰迷茫的想著。
    某个时刻，灵光忽而一闪。
    臥室！
    白厄大人的臥室！
    大人离开之后，他的臥室基罗兰时常去清扫。
    偶尔感到心烦意乱的时候更是会一个人躲在其中，闻到房间中若隱若现留存下来的大人味道，似乎困扰自己的所有麻烦都会渐渐消散。
    她记得，在大人简洁的臥室一角，靠窗的书桌上，摊开放著一幅画。
    画风写实而沉重，她看过，但看不懂。
    只觉得画面压抑，却又因为画中那道唯一的人类背影而莫名感到一丝心安和好奇。
    却不曾想，如今……在这濒临毁灭的绝境中，记忆的闸门被绝望汹涌冲开，那幅画的每一个细节，竟然全都无比清晰地重新浮现在她脑海。
    並且，与她眼前正在经歷的一切，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浓墨般的硝烟……昏暗的天空……遥远的黑影……人类的断壁残垣……
    还有……那道从断壁残垣后迈步而出的背影！
    基罗兰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臟几乎停跳。
    难道……难道大人掛在臥室中的那幅画，画的根本不是抽象的寓意或遥远的未来，而是……此时此刻？！
    是明珠港的今天？！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带来了更深的寒意——
    如果画预示了这场灾难，那是否意味著这一切都无法避免？是註定的命运？
    他们所有人，註定要死在这里？
    而如果自己和墨菲包括一整个城市都於今天被毁灭，那么这彻底扩散开来的虫族、恶魔和兽人三大危机，是否会直接席捲全球，將世界再次打回最初的原点？
    甚至將人类彻底灭族？
    然而，就在这冰冷绝望的念头升起的剎那，异变发生了！
    並非来自外界虫族、恶魔或兽人的新攻击，而是……来自於她自身的灵能感知，或者说，是某种超越了常规感知的、玄而又玄的“共鸣”。
    那幅存在於她记忆深处的画，仿佛挣脱了时空的束缚，不再是脑海中的影像，而是化作了一道虚幻却无比清晰的“流光”，从她意识的深处“飞”了出来！
    这道流光並非物质，却带著奇异的存在感，它无视了塔楼內狂暴的灵能乱流，无视了物理的墙壁阻隔，以基罗兰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向著整座濒临毁灭的明珠港“展开”！
    所有还在奋战、逃亡、或是陷入绝望呆滯的人们——
    旧城区血战的墨菲和士兵，港口区与虫族、兽人廝杀的军民，指挥中心內面如死灰的官员，甚至包括那些在疯狂边缘的失控灵能者，以及城外嗷嗷乱叫的兽人，海底涌动的虫族，还有海面上那团正在凝聚的、充满恶意的黑暗……
    在这一刻，他们的“眼前”或“感知”中，都仿佛出现了一幅巨大的、半透明的、覆盖了部分天幕的“画卷”虚影！
    画卷之上，浓烟、昏暗的天空、遥远的黑影、大地的疮痍、断壁残垣……
    一切细节都与他们所处的现实惊人地相似，仿佛是现实世界的倒影，又像是早已书写好的剧本。
    而画卷中最核心、最引人注目的，依旧是那道背对著所有观看者、从断壁残垣之后迈步而出的、挺拔而坚定的人类身影。
    这道身影在画卷中只是一个安静的侧影或背影，但在此刻这绝望的现实中显现，却仿佛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的、定格的“力量”。
    狂暴的灵能乱流似乎都为之一滯，虫族的嘶鸣、兽人的咆哮、恶魔的呢喃，仿佛都被这突然出现的“画卷”虚影短暂地屏蔽或压低了。
    “那……那是什么？！”有人指著天空中的虚影，失声惊呼。
    “画？一幅画？怎么会……”
    “画里的场景……和我们这里……”
    困惑、震惊、茫然，取代了纯粹的绝望，在无数人心头升起。
    而就在这时，画卷虚影中，那道一直背对著所有人的身影，动了。
    他仿佛感知到了画卷外，那无数道投射而来的、混杂著绝望、祈求、困惑的目光。
    他的脚步並未停歇，依旧坚定地向前迈出，但上半身，却以一种沉稳而清晰的姿態，缓缓转了过来。
    首先是侧脸，轮廓坚毅。
    然后是完整的正面。
    当那张面孔彻底展现在画卷虚影之中，並透过这玄奇的共鸣，映入明珠港所有倖存者眼帘的瞬间——
    时间，仿佛真的停止了。
    旧城区，墨菲猛地瞪大了眼睛，手中卷刃的战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著天空中的虚影，嘴唇颤抖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张脸……那张他无比熟悉、敬若神明又日日想要取而代之的脸！
    灵能者公会塔楼內，基罗兰维持结界的双手无力地垂下，她怔怔地抬起头，望著那近在咫尺的画卷虚影中转过身来的身影，苍白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隨即又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了巨大惊喜、无儘快慰和更深层次震撼的潮红所取代。
    泪水，毫无徵兆地夺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依旧死死盯著那张脸。
    大人……是白厄大人！
    议会指挥中心，议长猛地从瘫坐的椅子上弹了起来，撞翻了身前的桌子而不自知。
    伊森议员和其他官员张大了嘴巴，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神跡。
    那张脸……虽然年轻，虽然与流传中离开时的样貌似乎並无太大变化，但其上蕴含的那种歷经沧桑、看透虚妄却又坚定如初的独特气质，以及……那与传说中一般无二的五官！
    是他！真的是他！
    那个只存在於传说和破碎通讯中、被认为可能早已陨落的白厄！
    他竟然……出现在了一幅预示了眼前灾难的画里？
    並且，此刻这画……活过来了？
    港口区，鏖战的士兵和倖存的民眾也看到了，有人认出了那张曾在某些老旧宣传画或口口相传中描绘的面容，发出了惊疑不定的呼喊。
    连那些智力低下的兽人，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攻势都为之一缓，有些茫然地抬头望天。
    海面上，那团正在凝聚的黑暗，似乎也波动了一下，传来一声更加深沉、夹杂著惊怒与忌惮的无声嘶鸣。
    在所有目光的聚焦下，画卷虚影中的白厄，仿佛不仅仅是在“画中”转身。
    他的目光，穿透了画卷与现实的界限，平静而深邃地扫过下方这座正在哭泣、燃烧、崩塌的城市，扫过每一个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他的眼神中没有初临战场的紧张，没有面对绝境的慌乱，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平静，以及一种“该来的终於来了”的释然。
    仿佛眼前这足以让任何人心胆俱裂的末日景象，於他而言，不过是……一幅早已预见、並註定要由他来涂抹修改的“画卷”。
    紧接著，更加令人震撼、彻底顛覆现实认知的一幕发生了！
    那道存在於虚幻画卷中的身影，竟然……向前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不是画中场景的延续，而是……从“画里”，踏入了“现实”！
    画卷的虚影在他迈步的瞬间剧烈波动、荡漾，如同被石子打破平静的水面。
    他的身影，则在这波动中，从二维的“画”中脱离，由虚化实，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的微弱涟漪，清晰地、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了明珠港灵能者公会塔楼外的半空之中！
    不是幻象，不是投影。
    是真真切切的，血肉之躯，或者说，是携带著磅礴灵能、宛如实质的存在！
    他依旧穿著那身简洁的、似乎从未改变过的深色作战服，身姿挺拔，黑髮在因各种爆炸和灵能紊乱而產生的狂乱气流中微微拂动。
    他的身上没有闪耀的光芒，没有刻意散发的威压，但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成了整个混乱、绝望战场的绝对中心，一种无形的、令人心安的“秩序”感，隨著他的出现，开始悄然扩散。
    刚刚因为画卷出现而短暂凝滯的战场，此刻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虫族的嘶鸣停了。
    兽人的咆哮息了。
    失控灵能者的狂乱尖啸也诡异地低了下去。
    连海面上那团黑暗的蠕动，都似乎变得谨慎而缓慢。
    所有还保有理智的生灵，无论是人类、虫族、兽人，还是那高维的黑暗存在，都將“目光”投向了那个突然出现的、本应远在星河之外的身影。
    基罗兰透过塔楼破碎的窗户，望著空中那道熟悉到骨子里的背影，泪水决堤般涌出，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是绝境逢生、信仰重燃的极致喜悦。
    她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对身边同样目瞪口呆、劫后余生的净化小队成员，用沙哑却无比坚定的声音说：“看……是大人……他回来了……”
    墨菲在旧城区的废墟中，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看著空中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所有的疲惫、挫败、不甘，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沸腾的热血和几乎要衝破喉咙的吶喊。
    他想要高呼，却发现自己激动得发不出声音。
    议长和伊森议员等人，则彻底陷入了石化状態，他们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这超出理解范畴的信息——
    预言画？画中人走出？
    本应失踪甚至死亡的白厄，以这种方式归来？
    这……这究竟是神跡，还是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至高力量？
    白厄悬浮於空，缓缓低下头，目光首先落在了下方塔楼窗口內，那个脸色苍白、泪流满面却带著灿烂笑容的少女身上。
    他的眼神柔和了一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视线扫过满目疮痍的城市，扫过那些惊魂未定、却又因他的出现而重新燃起一丝希冀的民眾，扫过远处旧城区墨菲所在的方向。
    最后，定格在东南海面上那团不断翻涌、散发著令人作呕邪恶气息的黑暗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