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黑虎帮

    第二日一早，李万春便出了门。
    他没去铺子，径直去了城北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有一间茶舍，门面不大，门口掛著个褪色的布幌子，写著“老徐茶寮”四个字。
    李万春推门进去。
    茶舍里光线昏暗，只有三两张桌子。
    一个乾瘦的老头坐在柜檯后面，正用一把破蒲扇赶苍蝇。
    “老徐。”
    老头抬起头，看清来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嘴黄牙。
    “哟，李掌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李万春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檯上。
    “替我约一下孟展鹏。今天，越快越好。”
    老徐看了一眼银子，没动手。
    “李掌柜，找孟帮主什么事？”
    “买卖。”
    老徐想了想，把银子收了。
    “等著。”
    他起身进了后门。
    一炷香的功夫，老徐回来了。
    “申时，下瓦子『虎穴』赌场。孟帮主办晚场之前，有一刻钟的閒。去早了等著，去晚了不见。”
    李万春点头，转身出了茶舍。
    申时。
    下瓦子。
    “虎穴”赌场的大门关著。
    门口站著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抱著胳膊，斜著眼打量来人。
    李万春上前抱拳：“在下李万春，约了孟帮主。”
    其中一个汉子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里面：“进去，走到头，右转。”
    三人穿过空荡荡的赌场大堂。
    地上满是瓜子壳，桌椅歪歪斜斜地摞在墙角。
    走到底，右转，是一扇虚掩的木门。
    李万春敲了敲。
    “进来。”
    门里传出一个粗哑的声音。
    李万春推门进去。门厅不大，一张桌子，摆著香炉，供奉著一个八尺高的关公像。
    孟展鹏坐在屋里，正用一块布擦一把短刀。
    这人三十五六岁，方脸，浓眉，左脸一道疤，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褂，敞著怀，露出胸口一大片黑乎乎的胸毛。
    他没抬头，继续擦刀。
    “坐。”
    三人在桌边坐下。
    李万春坐在孟展鹏对面，赵德茂和钱广財坐在两侧。
    孟展鹏把短刀举起来，对著光看了看，又用拇指试了试刃口。
    “李掌柜，久仰。咱们开门见山——什么买卖？”
    李万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一点见面礼。不成敬意。”
    孟展鹏看了一眼银子，没动。
    “先说事。”
    “城西新开了家米行，晁记。东家是东溪村的晁盖。”
    李万春看著孟展鹏，“我想请孟帮主去那米行……转一转。”
    “转一转？”孟展鹏把短刀插回鞘里，终於抬起头。
    “就是闹一闹。让他做不成生意。”李万春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必伤人，但要让那些买粮的百姓知道……去晁记买粮，不踏实。”
    孟展鹏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食指一下一下地敲著。
    过了片刻，他问：“晁盖？就是那个托塔天王？”
    “正是。”
    “我听说过他。”孟展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在江湖上有些名头，这段时日跟县衙里的宋江、雷横都走得近，听说还收了孙胜那个废材。你们让我去动他的人，不怕惹麻烦？”
    李万春道：“所以才来请孟帮主。孟帮主在鄆城县立足多年，自然有孟帮主的本事。我们出钱，孟帮主出力。天大的事，有银子顶著。”
    孟展鹏嘴角微微一扯。
    “出多少？”
    “两百贯。”
    孟展鹏摇了摇头。“太少。”
    李万春面色不变：“孟帮主开个价。”
    “五百贯。”
    赵德茂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五百贯？你怎么不去抢！”
    孟展鹏的目光移到他脸上，停了两秒。
    赵德茂被那双眼睛一盯，后背一凉，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李万春按住赵德茂的手臂。
    “孟帮主，五百贯不是小数目。我们一年的利润才多少？您这价，我们实在拿不出。”
    孟展鹏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贯。少一文，免谈。”
    李万春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行。三百贯。先付一百贯定钱，事成之后再付两百贯。”
    “一百五十贯定钱。”
    “一百二十贯。”
    孟展鹏看著李万春。
    李万春也看著他。
    片刻后，孟展鹏笑了。
    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
    “李掌柜是个爽快人。成交。”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从木柜里拿出一壶酒和四个碗，摆到桌上，一个一个倒满。
    “以酒为誓。拿了你们的钱，自然替你们办事。回去等消息。”
    李万春端起酒碗，与孟展鹏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赵德茂和钱广財也跟著喝了。
    酒是劣酒，又辣又涩，呛得赵德茂直咳嗽。
    孟展鹏放下碗，看著三人。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我只管闹。闹成什么样，我兜著。但要是那晁盖急了，要拼命，那是你们的事。”
    李万春点头：“自然。”
    “还有。”孟展鹏又道，“若是有官府的人插手，你们得出面摆平。摆不平，別怪我半路收手。”
    李万春又点头。
    孟展鹏满意地靠回椅背。“那行。定钱什么时候到？”
    “明日。”李万春站起身，“明日这个时候，自有人送来。”
    “好。”孟展鹏端起酒碗，朝三人举了举。“慢走，不送。”
    三人出了赌场大门。
    街上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赵德茂走在路上，腿肚子还在打颤。
    “李掌柜，那个孟展鹏，不是善茬。”
    李万春脚步不停：“善茬能办得了事？”
    钱广財跟在后面，阴沉著脸：“三百贯，可不是小数目。要是办不成……”
    “办不成，咱们再想別的法子。”
    李万春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两人。
    “但这件事，谁也不许往外说。晁盖面前，时相公面前，半个字都不能漏。”
    赵德茂和钱广財一起点头。
    ……
    第二日一早，米行刚开门。
    门口已经排了二三十人。
    张石站在柜檯后面，几个伙计在一旁帮忙撑袋子。
    孙胜带了六个泼皮，在门口维持秩序。
    辰时三刻，街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不是寻常的吵闹，是那种很多人一齐走动、一齐说话的声音，混著零星的骂骂咧咧。
    孙胜抬头望去，脸色变了。
    街那头走来一群人，约莫二三十个，黑压压一片。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敞著怀，露出胸口一大片黑乎乎的护心毛，正是孟展鹏。
    他手里没拿傢伙，空著手。
    他身后那些人可没空手。
    有人提著木棍，有人握著铁尺，还有几个腰里別著短刀。
    排队的百姓看见这阵仗，顿时慌了。
    “快跑！黑虎帮来了！”
    排队的队伍瞬间做鸟兽散。
    孟展鹏走到米行门口，站定。
    他身后的人散开来，把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孙胜硬著头皮迎上去。
    他认得孟展鹏，但从来没跟这人打过交道。
    “孟帮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孟展鹏低头看著他，像看一只蚂蚁。
    “你是孙胜？”
    “是，小人是……”
    “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