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商队成立的第二天,天色刚亮,孟展鹏就到了城西官仓。
他换了身乾净的黑布短褂,头髮用木簪束了,脸上的伤还没好全,左眼下一片青紫,是武松那拳留下的。他站在正堂门口,没敢进去,先让孙胜通报了一声。
刘备正在喝粥。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听了孙胜的话,放下碗。
“让他进来。”
孟展鹏快步走进来,抱拳躬身:“哥哥。”
刘备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吃了没有?”
孟展鹏愣了一下,摇头。
刘备对张石道:“添一副碗筷。”
张石去厨房端了一碗粥来,放在孟展鹏面前。孟展鹏看著那碗粥,又看了看刘备,端起碗,三口两口喝完了。粥很烫,他喝得满头是汗,没吭一声。
刘备放下筷子,看著他。
“那三个粮商,给了你多少钱?”
孟展鹏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百二十两银子,白花花的,码得整整齐齐。
“一百二十两定钱。说好办成了再付剩下的。”
刘备没有看银子,看著孟展鹏的眼睛。
“你打算怎么办?”
孟展鹏的手在膝盖上攥了攥,低头道:“全凭哥哥吩咐。”
刘备笑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孟展鹏。
“银子你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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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展鹏抬头,愣住了。
“哥哥……”
“我说你拿回去。”刘备转过身,“不过不是还给那三个人。是替我去办一件事。”
孟展鹏站起身,抱拳:“哥哥请讲。”
“你派几个机灵的兄弟,去李万春、赵德茂、钱广財那三个人那里各走一趟。”刘备淡淡道:“就说——晁保正今晚在醉仙楼设宴,请三位掌柜的赏光。”
孙胜在一旁听著,忍不住道:“哥哥,这不是打草惊蛇吗?他们知道孟帮主被咱们收服了,哪还敢来?”
刘备看了他一眼。孙胜立刻闭上了嘴。
孟展鹏也迟疑了一下,但很快抱拳:“小人这就去办。”
“等等。”刘备叫住他,“话要带到了,但不要多说。他们要问,你就说你只管传话。旁的,让他们自己琢磨。”
孟展鹏点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
李万春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帐房里打算盘。
来人是个生面孔,穿一身灰布短衫,看著像是街上的閒汉。那人进了粮行,也不买粮,径直走到帐房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
“李掌柜?”
李万春抬起头:“你是谁?”
“小人替孟帮主传个话。”那人不卑不亢,声音不高不低,“晁保正今晚在醉仙楼设宴,请三位掌柜的赏光。”
李万春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盯著那人看了片刻,那人面无表情地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李万春坐在椅子上,手指微微发抖。他伸手去端茶杯,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没尝出味道。
孟展鹏。
一百二十两定钱。
晁保正。
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三块磨盘,压得他喘不上气。
………
午时刚过,赵德茂和钱广財就挤进了李万春的书房。
赵德茂的脸色蜡黄,进了门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钱广財站在门边,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
李万春坐在书案后面,手里转著那两颗核桃,转得很快。
“你们都收到信了?”李万春问。
赵德茂放下茶壶,抹了把嘴:“那个孟展鹏,肯定被晁盖收了。他手下那个传话的,我认得,是黑虎帮的人。以前在赌场看过门。”
钱广財冷冷道:“三百贯,打了水漂。那孟展鹏收了咱们的钱,转头就投了晁盖。他这是两头吃。”
李万春摇了摇头。
“他不是两头吃。他是被晁盖打服了。武松那个身手,你们也听说了。孟展鹏连三招都没走过。”
赵德茂急道:“那晁盖请咱们吃酒,是什么意思?鸿门宴?”
钱广財哼了一声:“他要是想动咱们,直接让武松来就是了。还用请?”
李万春停下转核桃的手,看著两人。
“他不是要动咱们。他是要让咱们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赵德茂的脸更白了。
“那……那咱们怎么办?”
三个人都沉默了。
窗外的日头很烈,蝉叫得一声比一声急。
过了许久,钱广財开口:“找时相公。只有他能说上话。”
李万春低头想了想,把核桃搁在桌上。
“我去请。你们准备一下,今晚之前,先去时相公府上。”
………
时文彬正在后院的凉亭里午睡。
一把竹椅,一壶凉茶,一把蒲扇盖在脸上。
蝉声很远,风很轻。
宋江站在凉亭外面,没敢进去。
管家从侧门进来,附在宋江耳边说了几句。
宋江皱了下眉,点了点头。
他走到凉亭边,轻声道:“相公。”
时文彬没动。
宋江又道:“相公,李万春来了,在门外候著。”
蒲扇动了一下。
时文彬把蒲扇从脸上拿开,睁开眼,看了看天。
“让他进来吧。”
李万春被管家领到凉亭外,“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
时文彬没有让他起来,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说吧。”
李万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从请孟展鹏砸米行,到孟展鹏被武松打服投了晁盖,再到晁盖今晚在醉仙楼设宴请他们。
他没敢隱瞒,也没敢添油加醋,说到最后,额头抵在地上。
“相公,小人几个一时糊涂,求相公救命。”
时文彬端著茶杯,没有说话。
风吹过凉亭,把茶杯里的热气吹散了一些。
过了许久,他放下茶杯。
“你们找孟展鹏的时候,本官说过什么?”
李万春身子一颤。
“相公说……做事留三分余地。晁盖那个人,不好惹。”
时文彬哼了一声。
“现在知道不好惹了?”
李万春趴在地上,不敢说话。
时文彬站起身,负手走到凉亭边,看著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槐花开得正盛,香气扑鼻,蜜蜂嗡嗡地绕著。
“晁盖那个人,本官收过他的礼。他跟本官说的是——大家一起发財。”时文彬转过身,看著跪在地上的李万春,“你们呢?你们只想自己发財。发財就发財吧,还非要挡別人的路。挡路就挡路吧,还挡不住。挡不住就算了,还被人拿住了把柄。”
李万春额头上的汗滴在青石板上。
“相公教训的是。小人知错了。”
时文彬走回竹椅边,坐下。
“知错。知错有用吗?晁盖要是想弄死你们,今晚就不用请你们吃酒了。他请你们,就是给你们一个机会。”
李万春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乞求。
“请相公给小人指条明路!”
时文彬拿起蒲扇,摇了两下。
他看向北边的天空,思索良久。
“今晚就在本官府上吧。你告诉晁盖,就说本官做东,请他过府一敘。你们三个作陪。把话说开了,该赔罪的赔罪,该让利的让利。他要是给本官面子,这事就揭过去。”
李万春连连叩头:“多谢相公!多谢相公!”
时文彬摆了摆手。
“去吧。记住,今晚到了本官府上,別摆什么掌柜的架子。端茶倒水,该做什么做什么。本官能替你们说一次话,不能替你们说一辈子。”
李万春爬起来,倒退著出了凉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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