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官仓。
宋江把时文彬的话转述了一遍。
刘备听完,没有立刻表態。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时相公的面子,不能不给。”
宋江鬆了口气:“那哥哥的意思是?”
刘备站起身,走到门口。
院子里的护商队正在操练,一百二十个人,分成了四队,每队三十人。
武松站在前面,手里提著一根木棍,嘴里喊著號子。
一百二十把木刀同时劈下,带著呼呼的风声。
刘备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去告诉时相公,今晚晁盖准时赴约。”
宋江拱手,转身要走。
“贤弟,”刘备叫住他,“今晚你也去。”
宋江愣了一下,隨即点头:“是。”
………
傍晚,时文彬的府邸。
后院的花厅里摆了一桌酒席。
时文彬坐在主位,左手边空著一个位子,是给刘备留的。
右手边坐著宋江。
李万春、赵德茂、钱广財三人坐在下首,面前的酒杯满著,谁也不敢端。
天色渐渐暗下来,丫鬟点上了灯。
门外传来脚步声。
时文彬放下手里的核桃,站起身。
李万春三人也跟著站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刘备走了进来。
穿了一身深色的绸袍,头髮用玉簪束了,虬髯梳理过。
武松跟在他身后,腰间挎著刀,站到了门边,没进来。
时文彬笑著迎上去:“晁盖兄弟,来,快请坐。”
刘备抱拳:“相公客气了。”
他的目光扫过李万春三人,三人齐齐低下头,不敢对视。
刘备走到左手边的位子,坐下。
武松站在他身后,像一尊门神。
时文彬朝李万春使了个眼色。
李万春会意,端著酒壶走上前,双手给刘备倒了一杯酒。
“晁保正,小人李万春,有眼不识泰山。之前的事,是小人的错。小人给您赔罪了。”
他的声音发颤,手也在抖。
刘备端起酒杯,没有喝。
他看著李万春,又看了看赵德茂和钱广財。
“三位掌柜的,我晁盖是个做买卖的人。开门做生意,图的是和气生財。你们怕我抢了你们的生意,这我能理解。鄆城县就这么多人,吃粮的就这么多张嘴,我多卖一斗,你们就少卖一斗。换了是我,我也著急。”
李万春连忙道:“保正大人大量,小人……”
刘备抬手止住他的话。
“但你们找人砸我的米行,打伤我的人。这事,不能就这么过去。”
花厅里安静下来。
赵德茂的腿在发抖,钱广財的脸色白得像纸。
时文彬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刘备继续道:“不过,时相公既然做了这个东,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我提三个条件。三位掌柜的要是答应,以前的事一笔勾销。要是不答应……”
他没有说下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万春连忙道:“保正请讲!小人一定照办!”
刘备放下酒杯,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孟展鹏拿你们的一百二十两定钱,不退。这笔钱,算是我晁盖收了。你们要是觉得亏,可以去找孟展鹏要。他愿不愿意还,是他的事。”
李万春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小人绝不再提。”
“第二,从今天起,你们三家粮行,每月从晁记米行进粮。进多少,按市价算。我不赚你们的钱,但你们也不能再从別处进粮,再跟我打价格战。”
李万春张了张嘴,看向赵德茂和钱广財。
两人微微点头。
“小人答应。”
“第三,”刘备看著他们,“以后鄆城县的粮市,规矩由我定。你们跟著我走,有钱一起赚,我保你们不亏。谁要是再背地里搞小动作,別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伸手拿起酒杯,自己倒了一杯。
“三位掌柜的,坐下吧。”
李万春、赵德茂、钱广財这才敢坐下来。
三个人坐立不安,屁股只沾著半个椅子。
刘备端起酒杯,朝时文彬举了举。
“相公,多谢。”
时文彬笑著举杯:“和气生財嘛。来来来,大家一起吃酒。”
眾人举杯,饮了一杯。
时文彬放下杯子,看了看李万春三人,又看了看刘备。
“晁盖兄弟,三位掌柜的,本官说句公道话。生意场上,有来有往,这是常事。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今日这杯酒喝了,以前的事就揭过去。往后,大家同心协力,把这鄆城县的粮市做大。朝廷那边,本官自然会替你们说话。”
李万春连忙起身,端起酒杯:“相公金玉良言,小人铭记在心。”
赵德茂和钱广財也跟著起身,举杯敬酒。
刘备没有起身,端起酒杯,朝三人示意了一下,抿了一口。
放下酒杯,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李万春面前。
“这是每月从晁记进粮的数量和价格。你们看看,没问题就签个字。”
李万春拿起纸,仔细的看了一遍。
价格很公道,不说比市面上便宜,但是至少確实是没高。
里外里,他们还能省下一笔运费。
李万春把纸递给赵德茂和钱广財。
三人看完,赵德茂从怀里掏出一支笔,签了名字。
钱广財和李万春也跟著签了。
刘备把纸收好,站起身。
“相公,今日叨扰了。改日我在醉仙楼做东,再请相公和三位掌柜的吃酒。”
时文彬笑道:“好说好说。”
刘备朝时文彬抱拳,又看了一眼李万春三人,转身朝门外走去。
武松跟在他身后,脚步沉稳,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篤篤的响声。
直到脚步声远了,李万春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赵德茂抹了把脸:“总算过去了。”
钱广財没有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时文彬看著三人,摇了摇头。
“你们啊,该庆幸。晁盖不是不讲理的人。换个狠角色,你们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三人齐齐点头,不敢多言。
丫鬟撤去了残席,换上清茶。
时文彬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你们的粮行,每月从他那里进粮。利是薄了,但稳。往后鄆城县没人跟你们抢生意,你们也不用再担心什么。本官话说在前头——以后谁要是再动歪心思,本官也保不住他。”
李万春起身,躬身道:“相公放心,小人再也不敢了。”
时文彬摆了摆手。
“你们先回去吧。这几日安分些,不要再惹事。宋江,你留下。”
李万春三人如蒙大赦,连连作揖,倒退著出了花厅。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迴廊尽头。
花厅里安静下来。
宋江站在一旁,没有走。
他知道时文彬留下他,一定有话要说。
“坐吧。”
时文彬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宋江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
时文彬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把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疏疏落落的。
“宋押司,你说这晁盖,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江斟酌了一下措辞:“晁保正有勇有谋,仗义疏財。此番收服泼皮、整合粮市,手段利落,却又不伤人。民愤平了,商路顺了,连那三家粮商也服了。这等人物,鄆城县多少年没出过一个。”
时文彬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可你只说了他的本事,没说他的心思。”
宋江一愣:“相公的意思是?”
时文彬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杯,这回喝了一口,慢慢咽了。
“他收泼皮,不是替孙胜出头。他开米行,不是图那几个利钱。他今天逼李万春三人签字画押,也不是为了那点粮食。”
他放下茶杯,看著宋江。
“此人,是干大事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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