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骑马走在官道上。
身后五百官兵,步卒持枪,弓手挎弦,排成两列纵队,走得尘土飞扬。
偏將策马跟在杨志身后,手里拿著一份地图,时不时抬头看看路標。
“都监,”偏將催马上前,“前面再走二十里,便是曾头市的地界了。”
杨志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他左肩的伤已经结痂,但每逢阴天,还是隱隱作痛。
那是林冲的枪尖划开的。
他摸了摸肩头,又把手放下来。
“曾头市的曾长者,是个什么人物?”杨志问。
偏將想了想,答道:“回都监,那曾长者名叫曾弄,原是女真人,早年在大宋做买卖,发了財,便在曾头市置了田產。他膝下有五个儿子,人称曾家五虎,个个武艺高强。曾头市周围方圆百里,都是他家的势力,官府也敬他三分。”
杨志皱眉:“女真人?”
“是。不过他在大宋住了几十年,说汉话,穿汉衣,与寻常富户无异。只是……”
偏將压低了声音,“听说他与北边的金国,还有些往来。暗中替金人买马屯粮。”
杨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奉命来济州府清剿匪患,查抄私自屯粮、招兵买马的豪强。
可这曾头市,背景复杂,又与大名府、济州府的官员都有往来。
梁中书给他的命令是“便宜行事”,但並没有指明要对曾头市动手。
“都监,”偏將小心翼翼地问,“咱们是直接去曾头市,还是先在附近扎营?”
杨志想了想,道:“先派两个探子,去曾头市周围看看地形。大队人马,在五里外的林子边扎营。”
“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偏將拨马离去。
杨志继续前行,目光扫过道旁的田地。
庄稼长势不错,但田间劳作的农人看见官军,都惊慌地躲开了。
他们不像是见了官军,倒像是见了匪。
杨志心中烦闷。
他本是三代將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
如今却带著官兵,在这乡野之间,做著缉盗拿贼的勾当。
生辰纲丟了,梁山剿了,可林冲没抓到,纲银也没追回。
他这戴罪之身,何时才能洗清?
“驾。”
他催马快行。
……
日落之前,五百官兵在林边扎下了营寨。
杨志站在营门外,望著远处曾头市的方向。
暮色中,隱约能看到一片连绵的屋舍,还有几座高大的箭楼。
箭楼上掛著灯笼,灯火通明。
探子回来了。
两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启稟都监,曾头市外围有三道土墙,每道墙后都有箭楼。正门有拒马,有岗哨。守备森严,不像寻常庄院,倒像一座军寨。”
杨志沉声道:“可曾见到曾家五虎?”
“回都监,属下在庄外看到几个骑马的人进出,为首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穿铁甲,腰悬长刀。听庄上的人称呼他『曾魁』,是曾家五虎中的老三。”
杨志点了点头。
偏將凑过来,低声道:“都监,这曾头市如此戒备,怕是心里有鬼。咱们要不要……”
杨志抬手,止住他的话。
“没有梁相公的明令,不能轻举妄动。先派人送拜帖进去,就说本都监奉大名府梁相公之命,巡视地方,路过贵地,想请曾长者一敘。”
“是。”
……
次日清晨。
杨志换了身乾净的铁甲,带著二十名亲兵,策马来到曾头市的正门前。
土墙上站满了庄客,手里拿著长枪和弓弩。
箭楼上的弓箭手,箭已上弦,指著下方。
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站在正门中央,身后跟著四个同样高大的汉子。
杨志勒住马,抱拳道:“在下杨志,奉大名府梁中书之命,巡视济州府地面。久闻曾长者威名,特来拜会。”
那年轻人上下打量了杨志一番,目光在他脸上那块青记上停了一瞬,然后抱拳还礼:“在下曾魁。家父年事已高,不便出迎。杨都监请进。”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杨志翻身下马,带著亲兵,走进了曾头市。
庄院很大,前后三进。
院中堆著粮草垛,拴著十几匹高头大马。
几个庄客正在磨刀,看见杨志等人,都停了手,警惕地看著他们。
曾魁引著杨志穿过两道院门,来到正堂。
正堂里坐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身穿团花绸袍,手里拄著一根紫檀拐杖。
他看见杨志进来,慢慢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
“杨都监,久仰久仰。老朽腿脚不便,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这便是曾长者曾弄。
杨志抱拳:“曾长者客气了。”
两人分宾主落座。
曾魁站在父亲身后,其他四个儿子分列两侧。
杨志的亲兵则留在堂外。
曾弄吩咐下人上茶,然后笑著问道:“杨都监此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杨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道:“梁相公听闻济州府地面不太平,有豪强私自屯粮、招兵买马,意图不轨。特命末將前来巡查。曾头市是这一带最大的庄院,末將自然要来拜会一番。”
曾弄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微微冷了下来。
“杨都监说笑了。老朽在此地居住多年,一向奉公守法,从未做过有违朝廷法度之事。至於庄上的庄客,不过是看家护院的佃户,哪里谈得上什么招兵买马。”
杨志放下茶杯,看著曾弄的眼睛:“曾长者是女真人?”
曾弄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老朽早年確是女真出身,但来大宋已有三十余年,早已將此地视为故乡。老朽的儿子们,说的都是汉话,读的都是汉书。杨都监若是不信,尽可去查。”
杨志没有说话。
堂中的气氛有些压抑。
曾家五虎中的老四曾索,年轻气盛,忍不住开口:“杨都监,你这是在审问我们吗?”
“老四!”曾弄喝止了他。
曾索哼了一声,別过头去。
杨志站起身,抱拳道:“曾长者莫怪。末將只是例行公事,並无他意。既然长者说奉公守法,末將自然相信。只是……”
他顿了顿,“末將听闻,近来常有北地的马贩子出入曾头市。这些马,是运往何处?”
曾弄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拄著拐杖站起身,声音也冷了下来:“杨都监,老朽敬你是朝廷命官,才好言相待。你若是来查案的,还请拿出官府的公函。若是没有,恕老朽不能奉陪。”
杨志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曾长者息怒。末將不过是隨口一问,长者何必动气。既然长者不愿多说,末將也不便叨扰。”
他转身,朝堂外走去。
曾魁跟上来,送他出门。
走到大门口时,杨志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著曾魁:“曾公子,烦请转告令尊。如今天下不太平,做买卖可以,但千万不要走错了路。走错了,便回不了头了。”
曾魁面色不变,抱拳道:“多谢杨都监提醒。家父省得。”
杨志翻身上马,带著亲兵,扬长而去。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