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志成乘坐的绿皮车一路北上,窗外的景色逐渐由荒芜的原野变成了人流如织的马路。
时隔多年,雷志成再一次从红岸基地走出来,忽然发现世界变了好多。
上一次,他和杨卫寧去接回即將被送上法庭的叶文洁,所见到的世界是亢奋的,路两旁的砖墙刷满了振奋人心的標语,穿著制式军装的年轻男女们在街上跳啊,闹啊。
现在不一样了。
標语褪了色,取而代之的是画著各种產品的高墙,自行车不再是个稀有物件,马路上时不时还有汽车驶过。
女人们解开麻花辫,换下军绿色衣装,摇身一变,成了青春靚丽的模特,男人们穿起皮夹克喇叭裤,三三两两在路灯下摇摆。
“没个正形。”
雷志成想不通,才过了多少年,外面怎么就完全不一样了。
在红岸基地待久了,看著亘古不变的星空,他以为世界会像眼里的宇宙一样,一成不变。
乘车的这二十几个小时里,他竟然生出了一种无处是家的陌生感。
雷志成看的心生厌烦,收回目光,直起腰板,正了正自己的衣襟。
怀里那份印有红岸基地標誌的稿纸,是目前唯一能给他带来归属感的东西。
下了火车,雷志成不作停留,直奔直管单位。
“同志,请登记。”
门岗哨兵敬礼,把雷志成迎到了传达室。
雷志成提笔,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和单位。
“雷达峰驻地?”
哨兵很年轻,唇边还掛著细密的绒毛,看见雷志成写下来处,好奇的问道,“班长是红岸基地的人,这个地方还没裁撤吗?”
“唉,班长班长,听说你们那儿是看星星的,什么样的星星能看十几年啊,星星上面也有人儿吗?”
面对小战士没有恶意的追问,雷志成一愣,竟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在红岸基地投入了半生的心血,在外人看来竟是如此的没有价值。
红岸基地是高度机密的单位,即便来上级部门,他也只敢用雷达峰来指代。
可现在,连一位列兵都能准確说出红岸基地的信息。
保密等级约等於基地存续,形势…当真是十分严峻。
登记好信息,门岗让雷志成稍坐,隨即拿起电话,问道,“班长是来找程主任的吧?”
“程主任?不,我是来找史向东的,他是…”
“那就没错了,是找程主任的。”
不等他说完,门岗拨通电话,嗯啊几句后,掛断了电话。
“班长,史向东主任已经调离,现在是程主任在对接红岸基地事宜。”
“程主任?名字是什么?”
上一级单位能主管红岸的总共就那么些人,雷志成还真没听过有姓程的。
空降来的?
小战士瞧他那副忧虑的模样,轻鬆笑道,“不要担心,班长,程丽华程主任,人可好了!”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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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办公室內。
已近56岁的程丽华放下电话,把那副陪伴她知青岁月的旧眼镜扔在桌上,整个人向后一靠,疲劳地按压著眼眶。
“一个又一个…”
一周前,她收到了一份署名为叶文洁的来信。
她记得这个人。
那是1967年冬天。
她得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可以触及到两弹工程核心人物的机会。
就差一步,只要这个叫叶文洁的妮子在材料上签字,她就將平步青云。
可是这个小杂种…
程丽华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情绪平復下来。
医生说了,她身体不好,要控制日常生活中的脾气。
这些年,她已经很少生气。
但叶文洁的来信,又让她想到了那失之交臂的前途。
差一点。
真的,她离四九城只差一点。
可现在呢,现在的她原地踏步数年,被明升暗降,发配到了个没有实权的岗位。
红岸基地。
程丽华不会忘记这个名字。
当年,自己的百般手段还没来得及使出,叶文洁就被雷志成和杨卫寧救走。
她永远也忘不了杨卫寧离开时看自己的眼神。
那是一种来自精神层面的漠视,似乎在嘲笑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这更让程丽华坚信,知识分子在某种层面上,已经脱离了人民群眾!
后来,程丽华数次打报告,尝试把叶文洁从红岸基地调出来,但是都被否了。
上面对这小小雷达峰的保护,居然堪比两弹工程。
然而命运弄人,在错失了机会后,她兜兜转转,居然来到了红岸基地的主管部门。
可年代已然不同,当年要战斗的对象成了人民的大英雄,再把叶文洁从红岸调出来,没有任何意义。
听说叶文洁的学术理论很厉害,这样也好,就把这个小贱人扔在前途尽失的红岸,发烂发臭。
可她没想到,小贱人居然寄了封信来,挑衅她的底线!
没过几天,雷志成就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
程丽华揉著眼眶,心神疲惫。
再过几年,她就到了退二线的年龄,能不能再往前一步,就看当下了。
她实在是没有心思搭理红岸的破事。
“报告,中科院的人来了。”
沉思之际,门被敲响。
程丽华睁开眼,脸上阴鬱烟消云散,她面容和蔼笑道,“人来啦,快请到会议室。”
“对了,”
程丽华叫住要出门的秘书,道,“小张啊,办公室的標语要更新了,该换的换吧。”
“啊,”
秘书扫了眼办公室落了灰的伟人雕像和標语,点头答应,“好的,程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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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岸基地,雷志成离开第二日。
算算时间,他现在应该到地方了。
雷达峰悬崖边,被下了禁令,不准靠近红岸系统的叶文洁和李游宇分別坐在两块石头上。
“你给程丽华的信里写了什么?”
李游宇捡起枚小石子,扔下悬崖。
叶文洁安静地看著山,淡淡道,“没什么,画了个笑脸,告诉她我很开心。”
李游宇一顿,隨后哑然失笑,“程丽华看见你的信,可能会气死。”
叶文洁沉默,山风颳过悬崖,发出呼呼的呜咽。
良久,感觉到累了的叶文洁闭上眼,在心底默念道:
“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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