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渐冷,怀了孕的叶文洁没有待太久,顺著小路下了山去。
走到红岸系统的控制大楼,又忍不住驻足,看著楼顶的硕大天线。
算算时间,从发信后有近一周没进过发射室了,那天那一刻好似做梦般,叶文洁每每回想起来,都在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给三体文明发过信。
“文洁!”
愣神之际,二楼窗户边的杨卫寧发现了叶文洁,挥著手从楼里跑出来,“不在家好好呆著,出来乱走,这儿都是山路,万一摔了碰了怎么办?”
“我又不是林黛玉。”
叶文洁淡淡的笑著,夫妻俩並肩朝住的地方走。
“老杨,”
路上,叶文洁提起了前天晚饭时,丈夫没说完的话,“你那天要和我商量什么来著?”
“噢,那个,小事。”
杨卫寧拍了拍叶文洁的手,“我想让你下山,去城里住上一段时间。”
“城里?”
叶文洁轻笑道,“我这样的人还回得去吗?”
当年叶文洁从城里落魄到大兴安岭的深山,又从深山老林,来到了只进不出的红岸基地,她的人生一直在被边缘化。
杨卫寧道,“外面的世界不一样了,文洁,我带你看看去。”
“看什么?”
杨卫寧笑而不语,带著叶文洁就往前走,二人来到红岸基地的门岗,一走进岗亭,三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就拥了上来,围住了杨卫寧,嘰嘰喳喳。
“杨老师,您上次说的自由落体我理解了,但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一个铁球和一根羽毛下落的速度会一样快。”
“杨老师,您说的动滑轮我做出来了,阿爸现在干活可轻鬆了!”
“杨老师.....”
三个孩子两男一女,都穿著旧棉袄,戴狗皮帽,一看就是当地人。
“怎么敢上来雷达峰....”
这里是绝对的军事禁区,岗哨对於未经允许就擅自接近者,只需警告一次就可开枪。
叶文洁转头向哨兵求证,哨兵道,“叶专家,红岸基地的保密程度降低了,外面人只要不进入基地,都可以上雷达峰来,这几天陆陆续续都有人来送菜。”
“他们是哪儿来的?”
叶文洁定定地看著杨卫寧。
杨卫寧坐在哨兵腾出来的桌旁,手里拿著铅笔,边写边道,“齐家屯,就在山脚下。”
说是山脚,实际走山路得三个来小时。
叶文洁在边上听,她发现娃娃们问的问题都很基础,杨卫寧三言两语就能把问题解决。
但问题是,老杨是科学家,他在教题目时,未免有点自嗨和延伸。
叶文洁是听得懂,但那些没有基础的娃娃们抓不到重点,听的一愣一愣的。
“老杨,我来吧。”
看不下去的叶文洁抢过杨卫寧的铅笔,又把岗亭登记名册翻过来,把背面的空白处当成黑板,写写画画。
她心思细,说的又透彻,几乎是把知识掰碎了在讲。
杨卫寧在边上看著,觉得自己的妻子在发光,浑身散发著母性的光辉。
“杨总工,”
哨兵也是第一次见叶文洁露出这副模样,“叶工程师比以前像人了。”
“不会说话就闭嘴。”
杨卫寧白了哨兵一眼。
题目讲完,娃娃们收了书,叶文洁忍不住问道,“你们跑这么远,就为了问这些?”
娃娃们点头,其中的女孩兴高采烈道,“叶老师,您不知道吗,外头高考了!”
“高考?”
“就是上大学呀!谁学习好,谁考的分高谁就能上!一年前就是了,您还不知道?!”
“不推荐了?”
“不了,谁都可以考,连村里住牛棚的娃都行呢!”
叶文洁愣了半天,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娃娃们背上书包,要出门前,从包里拿出了几枚鸡蛋,放在叶文洁的手心,“叶老师,这是阿妈让我带的。”
“这怎么行!”
叶文洁连忙推辞,鸡蛋在基地都难得见到一回,她不能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但娃娃们很坚持,见她不收,把鸡蛋往杨卫寧怀里一放,嘻嘻哈哈地跑出岗亭。
叶文洁追出去,对著他们的背影喊道,“有问题,隨时来找我!”
“噢!好的,叶老师!”
娃娃们挥了挥手,『老师』的称呼在叶文洁心里盪啊盪。
回过头,叶文洁看见了丈夫和煦的表情,道,“看来外面的世界真是不一样了。”
杨卫寧点头,“不仅是外面,红岸基地也要变了。”
叶文洁沉默。
最近一年来,基地的伙食难见荤腥,发射系统的配件都是修了坏,坏了修,许久未换过新,好多关键零配件都到了使用寿命的极限。
种种跡象拼凑起来,都在表明一个事实,红岸基地,可能很快就会关闭。
红岸基地说是她的乌托邦也不为过,在这儿她可以不必理会复杂的人际交往,可以利用研究之便,调阅国际天文学最前沿的文章,可以专心研究浩瀚的宇宙天穹。
突然要面对这个事实,叶文洁內心泛起淡淡的不舍。
“基地得到的资源倾斜越来越少,医疗条件也不好,你怀孕了,待在基地太危险。”
杨卫寧劝到,“我们迟早要回去的,你和爸爸的事我托人问过,可以证明清白,到时候,你若是喜欢教书,我们便去找个大学教书的活,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
“平平安安....”
叶文洁脑子条件反射般浮现起按下发射按钮的那一刻。
她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我再想想。”
那股淡淡的厌世感又从叶文洁的眉宇间盪了出来。
杨卫寧没多说什么,把鸡蛋放进怀里,搀扶著叶文洁走出岗亭。
快靠近家的时候,杨卫寧没来由说了句,“文洁,你知道吗,那天我和老雷冒死下去弄接地极,故障还没消除,结果你猜怎么著?”
“前天又排查了半天,居然是设备间接地螺栓鬆了!还好那天你和李游宇同志有在,不然我和老雷要是因为个破螺栓摔死,得有多冤吶。”
叶文洁的情绪还沉浸在莫名的挣扎中,没注意到杨卫寧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注意她的反应。
在听见『摔死』的时候,叶文洁的手下意识攥紧。
杨卫寧感知到了妻子的变化,嘴角微抿,囁喏著终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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