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著碎冰屑砸在脸上,像细密的刀割,颳得人脸颊生疼。
高梓丹被数十名匈奴骑士围在河滩中央,瘫坐在冰冷硌人的鹅卵石上,四面八方压来的杀伐威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锁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匈奴永明部单于——刘曜”,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中轰然炸响,震得他指尖不受控地发颤,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对於刘曜,高梓丹脑子里只刻著一件最核心的事:此人性烈嗜酒,勇武冠绝一时,最终却在决定国运的生死决战前饮至大醉,战马失足被敌军生擒,一生霸业尽毁於杯中之物。
马背上的男人缓缓动了。刘曜勒住韁绳,胯下神骏不安地刨著冻土,铁掌敲石的脆响,在死寂的河滩里格外慑人。他眉眼如鹰隼,目光冷厉如刀,居高临下的视线扫过来,带著草原雄主与生俱来的野气与不怒自威的威压。
“渤海高氏上谷房,高梓丹。”刘曜开口,声音沙哑粗糲,像被塞北风沙常年磨过,每个字都咬得又重又狠,带著草原汉子天生的衝劲,“你家满门都被幽州牧项羽杀了个乾乾净净!这狗屁大宋,天天穷兵黷武打仗,苛捐杂税颳得老百姓连骨头渣都不剩,天下民不聊生!辽公刘邦,是全天下头一个扯旗反了那赵氏的好汉,你们家是刘邦的心腹老兄弟,铁了心跟著他干大事,才被项羽这狗贼下了死手,抄了满门!”
他马鞭轻敲马鞍,甩得皮绳咔咔作响,一副跟刘邦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熟络模样,底气十足:“老子和辽公,早年就有过命的交情!这次拿了他的託付,千里迢迢闯到幽州这虎狼窝,拼了这条命也要捞你高家这根独苗出来!能在这鬼地方撞上老子,是你小子命大,也算这义气没断了根!”
这话一出,高梓丹直接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彻底蒙圈了。
刘邦?项羽?赵宋王朝?
这都什么跟什么?!
先是一阵狂喜直衝头顶——还好,还好不是五胡十六国那个人命如草芥、动輒沦为乱兵刀下亡魂的乱世,至少他不会不明不白就死在这荒滩里。可狂喜过后,无边的茫然与悲凉瞬间涌了上来,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穿越到了一个什么鬼地方!
刘邦和项羽明明是秦末楚汉相爭的双雄,怎么会和数百年后的赵宋王朝扯到一起?一个成了首义反宋的辽公,一个成了坐镇幽州的封疆大吏?本该活跃在两晋时期、一手终结西晋的刘曜,怎么成了匈奴永明部的单于,还和刘邦成了生死之交?他烂熟於心的正史脉络、背了无数遍的朝代更迭,在这一刻全成了一张废纸。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对前路的所有预判,轰然崩塌。
乱麻般的思绪堵得他胸口发闷,一半是对未知世界的惶恐,一半是压不住的试探欲。他索性心一横,猜著刘曜的喜好,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礼数,直了直脊背,迎著刘曜的目光,硬生生挤出几分少年人的豪迈,扬声道:“什么大义不大义,什么旧部不旧部的,先別管这些!单于既然是英雄人物,可有酒?给我来点儿,先压压这满肚子的惊魂!”
这话一出,周遭的匈奴骑士皆是一愣,谁也没想到这个刚还失魂落魄、浑身狼狈的世家少年,竟敢当眾跟单于这般说话。
可刘曜却先是一怔,隨即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粗豪洪亮,震得周遭寒风都似顿了顿,眼底的审视与戒备瞬间散了大半,满是毫不掩饰的赏识。他一生嗜酒如命,最厌世家子弟的扭捏酸腐,最喜性情坦荡、好酒重义的人,高梓丹这一句不绕弯子的討酒,恰好戳中了他最对胃口的性子。
“好!好小子!够痛快,对老子的脾气!”刘曜抬手便解下自己坐骑鞍旁掛著的羊皮酒囊,隔著数步远稳稳拋到高梓丹面前,酒囊落地时还晃出几声酒液晃荡的脆响,“这是老子藏了三年的匈奴马奶烈酒,劲大得很,正好给你小子压惊壮胆!也就你这爽快性子,配喝老子的酒!”
高梓丹心中庆幸,暗道这果然是自己印象中的刘耀,表面还是状若豪迈,俯身捡起沉甸甸的酒囊,拔开塞子的瞬间,浓烈的酒香混著醇厚的奶香气扑面而来,烈得呛人。他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像一道滚烫的火线,一路烧进胃里,呛得他连声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却也借著这股衝劲,压下了大半的惶恐与茫然。
刘曜见他喝得半点不扭捏,更是高兴,催马上前几步,俯身从高梓丹手里拿回酒囊,也仰头灌了大大的一口,酒液顺著他的下頜线滑进衣领,他全不在意,活脱脱一副塞北汉子的野性子,半点不矫情。
几口烈酒下肚,身上的寒意散了个乾净,脑子也清醒了几分。高梓丹抬眼看向眼前喝得尽兴的刘曜,眯了眯眼睛,压著心底的试探,故意放缓了语气,带著几分似有若无的疑惑,轻飘飘问了一句:“单于刚刚说……与辽公有过命的交情?”
这句话轻得像一阵风,却像一把精准的锥子,瞬间戳破了刘曜方才所有的从容与威风。
刘曜举著酒囊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先前那股睥睨天下的威压,顷刻间散了个乾净。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周遭的亲卫,下意识往高梓丹身边凑了半步,像是怕旁人听见,又死死盯著高梓丹的眼睛,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几番欲言又止。
见他这幅模样,高梓丹忽然猜到了什么,便用对方肯定能听到的声音嘀咕:“家父怎么从来没提起过?”
刘曜听到如此言语,喝了口酒,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泄了气,那股硬撑了半天的单于架子,忽然塌了。
他翻身下马,凑到高梓丹身边,刻意压低了粗嗓门,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露怯与窘迫,再没了半分之前的狂傲:“不瞒你小子说……老子……老子就是早就听著刘邦那廝扯旗反宋的名头,你小子正好给我做个引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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