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气混著凛冽的朔风在河滩上散开,刘曜那句“与辽公素不相识”的话音落定,周遭只剩战马刨踏冻土的轻响,数十亲卫垂著头,刻意避开了自家单于略显窘迫的目光。
高梓丹握著还剩半囊酒的皮袋,悬了半天的心臟,反倒奇异地落了大半。
高梓丹猜到,面前这个刘曜就是那个歷史上攻破长安洛阳、终结西晋王朝的梟雄。只是在这个世界他还没遇到这样的机会,只是在边境的一个部落单于而已。但是他的脾气性格倒应该跟歷史上差不多,都是悍勇无双,极度好酒。而且刘曜在歷史上也没表现出什么政治才能,所以虽然是个雄主但是那些城府算计应该都不太擅长,只是有草原民族的狡诈而已。
想通了这一层,高梓丹残存的惶恐散了大半,反倒生出了几分主动试探的底气。他借著酒劲撑著膝盖站起身,拍掉裤腿上沾的泥雪,张口便是一连串环环相扣的问题,语速虽快,却字字清晰,半点不给刘曜含糊迴避的余地。
“单于既然与辽公素无交情,我只问核心的事:您救了我,是打算带著我去投奔辽公刘邦吗?”
“若是去,咱们走哪条路线?何时动身?幽州全境都是项羽的幽州军防区,沿途关卡要塞密布,咱们该怎么避过盘查?”
“真到了辽公帐下,您打算以什么由头带我入营?见了面,又该如何说清救我的来龙去脉?”
“若是不去投奔辽公,那您打算带我去哪?是回永明部,还是另有去处?”
“就算回了部里,我如今满门被屠,孤身一人,总不能就这么浑浑噩噩跟著您,连下一步的路在哪都不知道。”
这一连串问题砸下来,没有半句虚言,每一句都戳在最务实的关节上,恰好堵死了所有模稜两可的退路。
刘曜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握著马鞭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捏得泛白。他是马背上长大的雄杰,衝锋陷阵、斩將夺旗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却素来不擅长这种步步为营的精细谋划。他闯幽州之前,只认准了一个理:刘邦如今是反宋首义的雄主,要想让永明部不被乱世吞掉,就得搭上这条线;而高梓丹的父亲,是刘邦起兵前就跟著的核心旧部,只有带著高梓丹,他才有顺理成章见到刘邦、搭上话的资格。
可具体这一路该怎么走、风险该怎么规避、见了刘邦之后该怎么谈,他心里只有个模糊的大概,压根没做过周全的盘算。被高梓丹这几句话当面点破,他脸上瞬间掛不住了,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却没像寻常武夫那般暴怒喝止,只是死死盯著高梓丹,半晌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他不得不认,这世家少年问的每一句,都是他没捋顺的关节。
“你小子,倒是把路都给我堵死了。”最终,刘曜闷声骂了一句,甩了甩马鞭,脸上那点硬撑的傲然散了大半,却依旧端著单于的基本体面,没有半分失態的窘態,“娘的,老子也不瞒你,这些事,我確实没盘算周全。”
他往四周扫了一眼,確认没有外人,才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粗糲的嗓门,把藏在心底的实情尽数抖了出来,语气里带著草原汉子的直白坦荡,也藏著夹缝求生的憋屈与不甘。
“我们匈奴三部,同出铁弗一脉。玄明部的刘聪,早几年就带著部眾归顺了南方的赵宋朝廷,南下享清福去了;元海部的刘渊,领著全族投了西北的云州牧李隆基,如今也当上了中郎將,领了一营兵,占著上好的草场,不用再风餐露宿、看各路诸侯的脸色。”
“就剩老子的永明部,既不愿低三下四给人当附庸,又没本事单拉扯起大旗自立,只能窝在云州与并州交界的群山里,半耕半牧討生活。全族男女老少加起来,也就三千来人,能披甲上阵的可战之兵,满打满算只有千八百人。別说跟项羽的幽州军、李隆基的云州军比,就是跟地方上的世家坞堡比,也占不到半点便宜。”
高梓丹心里瞭然,果然和他预判的相差无几——这看著威风八面的永明单于,实则是在几大势力的夹缝里,带著全族勉强求生。
刘曜抓起地上的酒囊,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酒劲上头,话也说得更敞亮,眼底满是压不住的不甘与躁动:“前阵子,整个天下都炸了锅!辽公刘邦,在营州扯旗首义,直接断了赵宋六十万征高句丽大军的粮道!那可是六十万朝廷精锐!没了粮草,直接在辽东冻饿交加,几乎全军覆没!这事一出,天下震动,赵宋朝廷的底都被掀了个乾净,各路诸侯全都动了心思!”
“老子就知道,这天要变了!再窝在山里不动,早晚被別的势力吞得骨头都不剩!我知道你爹是刘邦起兵之前的心腹旧部,全幽州都知道你们家肯定要跟著刘邦反宋,才被项羽的幽州军屠了满门。所以我才带著几十个亲卫,偷偷闯到幽州地界,就是想找个能搭上刘邦线的由头,没想到,真让我撞上了你这个唯一的活口。”
话说到这份上,里里外外的底,已经兜得乾乾净净。这是乱世里一个小部落首领,为了全族活路,赌上性命闯出来一线机会。
高梓丹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著。他终於摸清了眼前的局面,也摸透了刘曜的底牌。他原本打算借著这个话头,先顺著刘曜的话分析两句,再顺势打探清楚这个世界的诸侯格局、刘邦与项羽如今的势力范围,还有更多关於这个错乱时空的细节。
可他刚要开口,河滩西侧的旷野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密集的鼓点砸在冻土上,绝非身边这几十骑能发出的动静。紧接著,一名放哨的匈奴骑士疯了一般策马冲回来,人还没到,嘶吼声已经先传了过来:“单于!不好了!西侧有大队人马过来了!看旗號是项羽的幽州军!是追兵!至少有两百骑!”
这话一出,周遭的匈奴骑士瞬间变了脸色,纷纷握住了腰间的环首刀,弓上弦、刀出鞘,瞬间进入了临战状態。
刘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先前的酒意荡然无存,眼底只剩下悍勇与决断。他根本没有半分犹豫,翻身跃上马背,俯身一把抓住高梓丹的胳膊,稍一用力就將人拽到了自己身前的马背上,粗著嗓子低吼:“抓稳了!不想死就別乱动!”
高梓丹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已经被按在了马背上,耳边是呼啸的寒风,还有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与喊杀声。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前有茫茫未知的群山,后有项羽的幽州军追兵,唯一能抓住的,只有身前这个刚跟他兜了家底的匈奴单于,只能被动地跟著刘曜,策马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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