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时光,在紧张的平静中悄然流逝,归云坊市则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寧静里。
自黑风山三战惨败后,阴傀宗一方沉寂了下去,再未发动大规模攻势。
坊间传言,阴傀宗痛失两位金丹、数十筑基,不仅自身元气有损,对麾下附庸势力更是难以交代,不得不暂缓兵锋,一面舔舐伤口,一面酝酿新的图谋。
这难得的和平间隙,成了坊市各势力间走动、谋划未来的微妙时刻。
归云坊市主街,人流如织。
余亦辉与女儿余梦清並肩而行,气氛却有些不谐。
“梦清,”余亦辉压低声音,侧头看向身旁的女儿,“一会儿见了姜道友,你收敛些性子,莫再板著脸。为父只是介绍你与姜家小辈结识一番,你何至於此?”
余梦清身著一袭水蓝色法衣,容貌娇美,此刻却微微噘著嘴,闻言轻哼一声:“爹,您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女儿还能不知?”
“不就是姜前辈於黑风山救了您一命,您感念恩情,又瞧那姜长道似乎有几分潜力,便想把女儿推出去,一来报恩,二来联姻么?”
“胡言乱语!”余亦辉眉头一拧,语气带上了几分气恼,“为父岂是那等卖女报恩之人?姜长道与你年纪相仿,已然炼气圆满,更是传闻绘製出了二阶灵符!如此才俊,结识一下有何不可?何来牺牲品之说?”
余梦清撇过头,语速加快:“结识?爹爹,女儿打听得清楚,那姜家立族不过二十余载,只有姜前辈一位筑基修士,修士拢共不过数十人!这般根基浅薄的小家族,也值得您如此上心,甚至要赔上女儿的终身大事?”
余亦辉闻言,脚步微微一顿。他確有撮合之心,但绝无女儿口中那般不堪。半年来,他多方打听,对姜家了解日深。
姜太明自不必说,战场勇猛,为人磊落。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个极少露面的姜长道。不过三十余岁,修为臻至炼气圆满已属难得,竟还是一位能绘製二阶灵符的符师!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此人不仅修炼天赋不俗,在修仙百艺中最吃天赋、也最讲传承的符籙一道上,同样潜力惊人!放在余家这般有六位筑基坐镇的家族里,也是重点培养的核心种子。
若能与之联姻,对余家、对女儿的未来,未必是坏事。他看中的是潜力与未来,而非眼前的家业大小。
“你懂什么?”余亦辉深吸一口气,耐著性子道,“姜家底蕴或不深,但那姜长道的前途却非你能轻覷。他与你同辈,修为不弱於你,更兼符道天赋卓绝,已然是二阶符师!”
“此等人物,纵是放入大宗门,也会被悉心栽培。为父让你结识,是盼你多交良友,拓宽眼界,怎就成了拍马屁?”
“二阶符师又如何?”余梦清不服,眼中闪过一丝属於大族子弟的傲气,“女儿如今也已炼气十三层,两年內必至圆满!何须攀附这等新立之家?”
“你……!”余亦辉脸色一沉,语气转厉,“待会儿见了姜道友,你若再这般口无遮拦,丟的可不只是为父的脸面,更是整个丹霞山余家的教养!”
余梦清见父亲真动了怒,撇撇嘴,终究没再顶撞,只是闷声道:“爹您放心,女儿又不是不懂事的稚童,轻重缓急,清儿省得。您就瞧好吧。”
说罢,她脸上那点不情愿迅速敛去,换上了一副温婉得体的浅笑,只是眼底深处那份不以为然,並未完全消散。
余亦辉看了女儿一眼,心中暗嘆,却也不再说什么,二人加快脚步,朝著灵膳阁走去。
灵膳阁门前依旧热闹。
柜檯后,如今算帐的是个面容敦厚、眼神灵动的青年,正是被姜太和调来帮忙的姜长平。
灵膳阁之前一直是黄嬋担任柜檯掌柜,但是两年前黄嬋又为姜长寿诞下一子,所以此番黄嬋则是以照看婴儿为主。
见余亦辉二人进来,感应到其筑基期的灵压,姜长平不敢怠慢,连忙起身:“晚辈姜长平,见过前辈。家主已吩咐过,两位请隨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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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引著二人上了二楼,在一处雅间外停下,轻轻叩门:“家主,余前辈到了。”
门应声而开。
姜太明当先走出,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道:“余道友,余小友,可让姜某好等。”
在他身侧,一道青衫身影隨之步出,身形頎长,面容清俊,只是神情略显平淡,眼神也少了些年轻人应有的灵动跳脱。
他依礼微微躬身:“晚辈姜长道,见过余前辈,见过余仙子。”
此人自然是阴傀萧越,此刻正承载著姜长道远在矿坑深处的神识化身。
数月前,接到余亦辉传讯,言及携女登门致谢,並特意提出想见见姜家那位青年才俊姜长道时,姜太明便心下瞭然。
余家这是有联姻试探之意。
若姜长道本尊在此,见见无妨,成与不成皆看缘分。可偏偏坐镇灵符部的,只是这具以秘法炼製的阴傀。
起初姜太明也有些踌躇,但转念一想,这阴傀不仅形貌与长道一般无二,更由长道的神识化身直接操控,言行举止与真人无异,甚至因其本质特殊,在某些方面比真人更显沉稳。
更何况,长道这神识化身竟能独立操控炼尸、绘製符籙,这份机缘与手段,连姜太明都暗自咋舌,羡慕不已。
思虑再三,姜太明决定顺水推舟。与余家交好有益无害,既然『姜长道』能出面应对,何乐而不为?於是便有了今日之会。
“这位便是长道贤侄?”余亦辉目光落在萧越身上,仔细打量。
只见对方面容平静,气息收敛得极好,虽只是炼气圆满,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不似寻常小家族子弟那般侷促或张扬。
他心中暗暗点头,脸上笑容更盛,“果然仪表不凡,气度沉稳。姜道友,姜家有长道贤侄这般俊彦,何愁不兴啊!梦清,还不见过姜前辈和长道?”
余梦清上前一步,敛衽一礼,脸上笑容甜美可人,声音清脆:“晚辈余梦清,见过姜前辈,见过长道师兄。”
她举止落落大方,眼神明亮,全然不见方才街上的任性模样,尽显世家大族子弟的教养。
姜太明笑著虚扶:“快快免礼。余小友果然钟灵毓秀,资质不凡,余家教导有方啊。”几人寒暄著入了雅间落座。
席间,余亦辉果然取出一只玉瓶,非要赠予姜太明,言是谢礼。姜太明推辞不过,最终收下,宾主相谈甚欢。
余梦清偶尔插言,声音轻柔,言辞得体,与『姜长道』也简单交流了几句符籙心得。萧越的回答简洁而精准,显露出扎实的符道根基,让余亦辉眼中讚赏之色愈浓。
酒过三巡,姜太明似是想起什么,对萧越道:“长道啊,你与梦清都是年轻人,莫要陪我们两个长辈枯坐。你带梦清去坊市里转转,看看有什么新奇物件或喜欢的,权当四叔送给梦清的见面礼。”
他说著,目光温和地看向余梦清。
余亦辉抚须微笑,对这个提议显然乐见其成。他今日带女儿来,本就有让两个年轻人多接触之意。
『姜长道』闻言,面上无甚变化,只平静起身,对余梦清道:“余师妹,请。”
余梦清脸上依旧掛著甜笑,起身应道:“那就有劳长道师兄了。”
二人出了灵膳阁,匯入坊市街巷的人流中。
初始,余梦清还维持著那份温婉姿態,但离开长辈视线后,她周身那股刻意营造的乖巧气息便淡了几分,虽未失礼,神態却自然隨意了许多。
她侧头看向身旁始终目不斜视、步伐稳定的『姜长道』,忽然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姜师兄,你觉得梦清如何?”
萧越脚步未停,视线平视前方,语气平稳无波,如同陈述事实:“余师妹天生丽质,资质上佳,根基扎实,未来筑基当是水到渠成。”
“师妹出身丹霞山余家,家学渊源,乃真正的天之骄女。姜某区区散修家族出身,不敢妄加评判。”
这番话听起来是夸讚,语气却太过平淡,甚至有些公式化。余梦清心中那点被认可的愉悦刚升起,便被这平淡无奇的语调冲淡了些。
她自幼天赋不俗,在家族同辈中也是佼佼者,受人追捧惯了,此刻面对姜长道这近乎敷衍的讚美,一种复杂情绪涌上。
既隱隱希望对方能如其他青年才俊般对自己流露出欣赏乃至倾慕,又怕对方真因此缠上自己,给父亲联姻的藉口。
她微微蹙眉,目光在萧越那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转了转,忽然换上一副略带娇嗔的语气,声音也放软了几分:“姜师兄说笑了。你一路行来,都未曾正眼瞧过梦清,便说人家天生丽质,未免……有些不够真诚呢。”
她刻意拖长了尾音,带著少女特有的娇憨。
萧越脚步依旧未停,也未转头,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我有神识。”
她刻意拖长了尾音,带著少女特有的娇憨。
萧越脚步依旧未停,也未转头,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我有神识。”
余梦清:“……”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一口气堵在胸口。
这人……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哪有这般说话的?
她正待再说些什么,却见萧越忽然停下脚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灵光內敛的淡黄色符籙,递了过来。
“余师妹,坊市已逛了一段。姜某还需赶回灵符部绘製符籙,不便久陪。这张二阶下品金盾符是我近日所制,虽不算珍贵,聊作防身之用,还请师妹收下。告辞。”
语速平缓,交代清楚,萧越將符籙塞到还有些发愣的余梦清手中,朝她略一頷首,便转身迈步,身影很快融入人群,朝著灵符部的方向快步而去,没有丝毫留恋。
余梦清捏著那张尚带余温的二阶灵符,站在原地,望著那人流中迅速消失的背影,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一阵微风吹过,拂动她的发梢,她眨了眨眼,脸上那副温婉甜美的面具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错愕、气恼和一丝莫名失落的复杂神色。
“你……你……”她对著空气,气得跺了跺脚,“真是块木头!呆子!气死我了!”胸脯微微起伏,好半晌才平復下来
。她低头看看手中品质相当不错的二阶灵符,又想想对方从头到尾那平淡到近乎无视的態度,心中那点被冒犯的气恼,终究被一种『幸好如此』的庆幸取代。
她哼了一声,將灵符收起,自言自语道:“也好,这般无趣之人,想来爹爹也不会再提联姻之事了。本姑娘的道侣,未来定是如赤蛟真人那般惊才绝艷、名动一方的金丹真人!”
说罢,她整理了一下衣袖,恢復了几分傲然之態,转身朝著余家驻地的方向走去,步伐轻快,仿佛甩掉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与此同时,战功阁高层某间靠窗的室內,正对天独酌的赤蛟真人韩与枫,毫无徵兆地打了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嘀咕道:“奇怪,金丹之体也会染风寒?嘖嘖嘖,不合理不合理……话本里也没这样的剧情啊?还是说……有哪位仙子在念叨本真人?”
他摇摇头,觉得这想法颇为无稽,仰头又灌了一口灵酒,將这点小小的异样拋诸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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