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牙人带江澜看了三处房子。
第一处在城北,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院子巴掌大,晾衣服都转不开身。江澜站在院子里伸了伸胳膊,差点碰到两边墙壁。
刘牙人察言观色,没等他开口就领著他走了。
第二处在东市边上,地段好,出门就是大街,但太吵。铁匠铺子就在隔壁,从早响到晚,叮叮噹噹的声音像有人拿锤子砸脑门。
江澜站了一会儿,耳朵嗡嗡响,摇了摇头。
“江爷,这第三处,您肯定满意。”刘牙人卖了个关子,领著江澜穿过长平街,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不宽,但乾净,青石板铺的路面上没有积水和烂泥。两边的院墙刷了白灰,墙头探出几枝槐树枝叶。走到巷子尽头,刘牙人停下脚步,指著面前的黑漆木门。
“就这儿。”
江澜打量了一眼。门是老樟木的,厚实,漆面虽然旧了,但没裂。门前有一级青石台阶,扫得乾乾净净。他伸手推了推门板,纹丝不动。
“这门结实。”他说。
“那可不!”刘牙人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大门,侧身让江澜先进,“您进来瞧瞧。”
前院一进来就让人舒服。青砖墁地,平平整整,砖缝里长著几点青苔,不碍眼,反而显得这院子有年头、有人气。东墙边种著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西边是一口石井,井沿磨得发亮,上面架著轆轤。
江澜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水光晃晃的,看不清多深,但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井口冒上来。
“这井水清著呢,前任主家是个做绸缎生意的,住了五年,保养得好。”刘牙人说著,从井里提上一小桶水,倒在旁边的石槽里,“您瞧,透亮,跟山泉似的。往后您和老夫人在家吃水,不用出门挑。”
江澜点了点头,他在芦苇湾住了二十年,最头疼的就是挑水。埠头离船不近,路也不好走,雨天一脚泥,冬天手冻得裂口子。
现在院子里就有井,这日子就不是一个活法了。
院子的格局方正,正房三间朝南,採光好,冬天能晒进半屋子太阳。东厢两间,西厢两间,砖墙瓦顶,不漏不潮。灶房在后院,不大,但锅台烟囱都是现成的,柴火堆在墙角,前任主家留下的。茅厕在灶房旁边,砌了矮墙挡著,还算体面。
江澜里里外外看了两遍。每间屋子都进去站了站,推了推窗户,看了看房梁,越看越满意。
这院子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好。
“左右邻居是什么人?”江澜问。这是他在意的。芦苇湾乱,就是因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今天黑虎帮收保护费,明天漕帮抢码头,他不想搬了新家还过那种日子。
刘牙人答得利索:“东邻是衙门里的莫捕头,干了二十年的老差役,家里两个儿子都在县衙当差。西邻是悦来客栈的何掌柜,做正经生意的,为人也和气。都是正经人家,不比那些三教九流的。”
捕头和客栈掌柜,都是体面人,跟这种人做邻居,省心。
“开价多少?”他问。
刘牙人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收回去一根,比了个“一”和“二”:“一百二十两。”
江澜皱了皱眉。
“能不能少点?”他问。
刘牙人苦著脸想了想:“我跟主家磨磨,一百一十五两,顶天了。再少人家不卖。江爷,您看看这地界儿,过了桥就是內城。这院子虽说不算大,但正房、厢房、灶房、茅厕一应俱全,还有井、有树,您上哪儿找去?要不是主家急著用钱,这个数打不住。”
江澜没接话,他在心里盘算:一百一十五两,首付至少得拿出一半。况且搬家之后还要添置东西,米麵油盐、锅碗瓢盆,样样都要钱。
但他真的想要这个院子。
“能不能延期交割?”他问。
刘牙人眼睛一亮,他在这一行摸爬滚打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新中的秀才,前程正好,手头紧是正常的。只要能把买卖做成,延期交割不算什么大事。
“旁人肯定不行,但江爷您嘛——”他压低声音,“您是今年新中的秀才,前程正好,主家那边我去说和。这么著,您先付六十两,立了契就能搬进来住。剩下五十五两,半年內还清,连本带利六十两。白纸黑字,我作保。您看成不成?”
六十两。
江澜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数,够了。
“什么时候签契书?”江澜没再犹豫。他从芦苇湾的破船上搬进这巷子里,这条腿跨过去,就是另一重天地。
“明天一早我把契书擬好,送到您府上。”刘牙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一单成了,抽成不少,够他吃半个月的酒。
“芦苇湾,江家草屋。”江澜留了地址。
刘牙人愣了一下,隨即点头,什么都没说。能在这行混的,嘴严是第一要诀。
第二天下午,刘牙人果然来了。
他穿著一身乾净的灰布袍子,手里捧著一份契书,身后还跟著一个拎著食盒的小廝。食盒里装的是两盘点心、一壶酒,红纸包著,看著喜庆。
江澜逐字读完契约,没有异议。
他从怀里掏出六十两银子,当面交割。
刘牙人收了银子,在契书上按了手印,又让江澜按了,然后把其中一份恭恭敬敬地递过来:“江爷,您收好。从今儿起,这院子就是您的了。”
他把食盒打开,点心和酒摆出来:“小小贺礼,不成敬意。恭喜江爷乔迁之喜。”
江澜没推辞,收下了。
刘牙人走了之后,程二娘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攥著一块抹布。她看著桌上那张契书,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走过去,把契书拿起来,对著窗户的光看了好一会儿。
她不认识几个字,但“江澜”两个字她认得。
“真是咱家的了?”她问。
“真是咱家的了。”江澜说。
程二娘没再说话。她把契书小心地放在桌上,转身进了草屋,开始打包。
灶台是江澜他爹还在的时候砌的,缸里的水要去埠头挑,帘子上的补丁是她一针一线缝的。她不是捨不得这破屋,是捨不得这二十年的日子。
搬家的那天早上,程二娘站在埠头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船。
她把包袱往肩上一扛,头也不回地走了。
新院子的钥匙捏在江澜手里,铜的,沉甸甸的。
程二娘走进新院子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她东看看西看看,手在槐树皮上摸了几下,又走到井边探头看了一眼井水,回头冲江澜说:“这井水真清。”
“以后不用去挑水了。”江澜说。
程二娘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灶房。她打开灶膛看过,又翻了翻碗柜,发现前任主家留了几个粗碗和一口铁锅,虽然旧了,但还能用。她擼起袖子,打了一桶水,开始刷锅洗碗。
江澜站在院子中央,张开双臂,伸了一个懒腰。
头顶是槐树的枝叶,脚下是平整的青砖。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斑斑驳驳。
他在芦苇湾的破船上住了快二十年,今天终於有了自己的家。
武秀才的功名,六十两的首付,半年內要还清的债——这些都是他自己挣来的。
他转身进了正房,把那捲牛皮纸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崩山拳的劲力图。
他把它摊开,用那坛酒压在角上,不让它卷回去。
傍晚,院子门被人敲响了。
江澜打开门,门口站著一个膀阔腰圆的中年汉子。灰色短打,腰间挎著一柄长刀,身后跟著两个壮硕青年。这人太阳穴鼓鼓的,胳膊上的筋肉把袖子撑得紧绷绷的,一看就是练家子。
“敢问可是江澜江兄弟?”那汉子抱拳,笑容满面。
“在下宋虎,刚搬来不久,如今接管此地鱼栏事务。”他的声音洪亮,但不刺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听闻江兄弟高中武秀才,特来道贺。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他一摆手,身后一个青年递上来一个红色荷包,鼓鼓囊囊的。
江澜接过来,掂了掂。约莫五两,不轻。
他没打开,也没推辞,往袖子里一揣:“宋兄客气了,进来坐。”
“不坐了不坐了。”宋虎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上一副忧虑的表情,“说来惭愧,我昨日刚到贵地,就听说芦苇湾那边的黑虎帮被人灭了满门。江兄弟是本地人,可知道其中內情?”
“不太清楚。我也是听人说的。”江澜面色不变。
宋虎嘆了口气:“唉,这世道不太平。江兄弟是武秀才,往后可要多加小心。”
他的目光在江澜脸上停了一瞬,像是不经意,又像是在观察什么。
“多谢宋兄提醒。”
宋虎又寒暄了几句,带著两个青年走了。
江澜站在门口,看著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宋虎,这名字他没听过。
但“虎”字让他想起另一件事——之前,霍元龙让宋奎带过一句话:“黑虎帮被灭当晚,有个叫黑虎的小头目趁乱跑了,至今没抓到。”
宋虎,黑虎。
名字差一个字,时间也对得上。
一个陌生人,刚来芦苇湾就接管了鱼栏。
他来做什么?躲仇家?还是另有所图?
江澜把荷包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和那捲牛皮纸並排摆著。
明天去找霍元龙。把这五两银子带上,让霍元龙看看,认不认得这个“宋虎”。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