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松武馆后院,青石地面被日头晒得发烫,廊下却透著凉意。
石韞山端坐在梨花木太师椅上,身板挺得笔直,眉眼间的沉敛傲气。
周良立在他身侧半步,身姿如松,双臂自然垂落,手背青筋隱现,指关节上布满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练拳,与硬物碰撞磨出来的印记。
周良道,“九穴,已稳。劲力通透,无半分滯涩,一月之后的金鳞会,我苍松,十拿九稳。”
县城的人都懂金鳞会的分量。
早年间有人在城外长河里,捞出一块水缸大小的金色鳞甲,鳞片泛著微光,坚硬如铁,轰动整个城池,后来便有了金鳞会的名头。
三年一届,五大武馆各派弟子登台,三轮擂台定胜负,看似是武道切磋,实则是抢生源、爭地盘、定江湖位次的爭斗。
贏的武馆,接下来三年门庭若市,想学武的人挤破门槛,学费、资源源源不断,势力水涨船高;输的武馆,非但收不到新弟子,甚至连馆內老弟子也会纷纷转投。
石韞山终於缓缓抬手,指尖捏住茶盏柄,端起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他神色傲慢,仿佛胜局早已攥在手中。
“刘长青未必敢派人来应战。”他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案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刘长青此人,我最了解,性子最能忍,遇事惯会缩头自保。他若是不敢来,咱们也不必强求。”
顿了顿,他声音微扬,带著势在必得的狠厉:“咱们就当著全城观战人的面,对著空擂台喊话,一遍不够就喊十遍,让整个长平城都看看,广昌武馆从上到下,都是敢做不敢当的缩头乌龟!”
“到那时,他刘长青丟的不是自己的脸,是整个广昌武馆的脸面,广昌武馆,再无立足之地。”
旁侧的实木座椅上,赵银川闭著眼,指尖慢悠悠捻著一串檀木佛珠,珠粒圆润,被摩挲得泛著柔光。
他是赵家重金请来的客卿,武道修为深厚,更是此次金鳞会的牵头人之一,在五大武馆间话语权极重,一句话,便能左右赛事的走向。
听闻石韞山这番话,他捻珠的动作骤然停下,佛珠不再转动。
赵银川缓缓睁开眼,双目锐利如鹰,扫过一旁的周良,语气平淡,却字字精准:“刘长青不是不想战,是无人可战。他手底下这么多弟子,能拿得出手、能登擂台的,只剩一个丙榜第九的江澜。”
“六穴修为而已,天资平平,就算侥倖杀了王耀祖,也不过是投机取巧,在绝对的境界压制面前,不足为惧。”
石韞山微微頷首,认同赵银川的判断,隨即起身,缓步踱至窗边。
推开半扇木窗,窗外便是苍松武馆的演武场。
三十余名弟子身著统一劲装,列著整齐的阵型,拳脚齐出,动作划一,拳风呼啸作响,匯聚在一起,宛如一片凌厉的刀林,气势慑人,尽显大武馆的气派。
“上月咱们广开山门,新收弟子十一人,个个都是根基扎实的好苗子。”石韞山望著演武场上的景象,语气里却藏不住睥睨天下的得意,“反观广昌武馆,我听闻,整整一个月,只收了三个新弟子,还都是资质平庸之辈。”
“曾经的广昌,也算长平城数一数二的武馆,如今大不如从前,彻底陨落了。这金鳞会,就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银川指尖佛珠轻转,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淡淡开口:“金鳞会结束,赵家会接手广昌周边的铺面,到时候,石馆主只管安心收徒,剩下的事,自有赵家打理。”
石韞山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利益勾结,早已心照不宣。
周良站在原地,攥紧双拳,臂间劲力暗涌,周身透著一股锐不可当的战意,只等金鳞会开战,彻底碾压一眾武者。
……
与此同时,广昌武馆。
院子里一片沉寂,风穿过破败的廊檐,捲起地上的碎叶,带著萧瑟的凉意。
刘长青立在那根旧木桩前,已经静立了半炷香的时间。
他没有练拳,没有运劲,就那么静静地站著,双手垂在身侧,目光死死盯著面前的木桩。这根木桩用了整整三年,是广昌武馆鼎盛时留下的,桩面坑坑洼洼,遍布著深浅不一的拳掌印记。
有赵横年少轻狂、目空一切时,砸下的狠厉拳印。
也有孙庚三勤勤恳恳、日夜苦练,留下的沉稳掌痕。
更有江澜沉稳內敛、步步精进,刻下的凌厉指痕。
其中最深的一道印记,当属赵横所留。当年他八穴劲力巔峰,一拳砸在木桩上,直接震碎了桩芯,那是广昌武馆最后的荣光。
可如今,留下这道拳印的人,却在擂台落败后心性崩塌,疯疯癲癲地离开了武馆,不知所踪。
物是人非,不过短短数月。
刘长青鬢角染著几缕白髮,腰背比以往佝僂了几分,周身透著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
刘芸端著一碗熬好的汤药,轻步从后院走出,怕惊扰到父亲,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有声响。
她停在刘长青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轻声开口:“爹,药熬好了,趁热喝。”
刘长青没有回头,声音沉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放在廊上吧。”
刘芸依言,將药罐轻轻搁在廊栏上,静立在原地,看著父亲孤寂的背影,心里又急又涩。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按捺不住,再次开口,语气带著焦灼:“爹,金鳞会的事,全城都在议论,您到底作何打算?咱们不能一直这么耗著。”
空气瞬间凝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刘长青沉默了良久,良久,才缓缓吐出三个字:“再等等。”
“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刘芸难得提高了声音,眼眶泛红,却强忍著没有落泪,字字戳中武馆的窘境,没有半分虚言,“孙庚三旧伤伤及经脉,根本上不得擂台;沈青入门最晚,修为尚浅,连六穴都没破,难堪大任;李彦心性浮躁,好高騖远,实战起来根本靠不住!”
“馆內能战、能登擂台的人,唯有江澜!可他,才仅仅六穴,周良是九穴,境界差了三重,这仗怎么打?”
刘长青缓缓转过身,看著女儿。刘芸紧咬著下唇,嘴唇几乎被咬破,看著日渐衰败的武馆,看著父亲心力交瘁的模样,满心都是无力回天的焦灼。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说出一句:“你先去忙吧,我心里有数。”
语气里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那是撑著一个濒临倒闭的武馆,走投无路的无奈。
刘芸看著父亲苍白的脸色,终究是不忍心再逼,抿了抿唇,转身离去,背影单薄,透著浓浓的无力。
前院,江澜正潜心练拳。
他没有丝毫分心,一招一式崩山拳,打得凌厉刚猛,劲透筋骨,拳脚破空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一通拳打下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著下頜滑落,头顶百会穴隱隱跳动,阵阵发麻,那是臟腑劲即將突破的徵兆。
收势,他稳立原地,调匀呼吸。
孙庚三提著一把锈跡斑斑的长刀,从兵器架旁走来。
他用衣袖反覆擦拭著刀鞘,尘土被一点点拂去,可刀鞘依旧暗沉生锈,怎么擦都恢復不了往日的光亮,就像如今的广昌武馆,再难回鼎盛。
“江师弟,金鳞会的事,你听说了?”孙庚三停下擦拭的动作,看向江澜,语气里满是落寞。
江澜从井水中抽出双手,甩了甩指尖的水珠,声音平淡无波,只有一个字:“嗯。”
“师父至今,都没有说参不参赛,一直拖著。”孙庚三將长刀放回兵器架,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去年的金鳞会,还是赵横出战,凭著一身修为,替武馆撑住了场面,没让咱们丟了脸面。今年……”
他话未说完,剩下的话语,全都化作了无奈的嘆息。
江澜没有接话,慢条斯理地拿起外衫,披在身上,一颗颗系好衣扣。
孙庚三忽然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带著几分担忧:“江师弟,我听外头可靠的传言,周良已经闭关出关,稳稳踏入九穴境界,全程都是石韞山亲自护法,修为深不可测……”
江澜繫著衣扣的手,微微顿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继续动作,神色始终平静,不见半分慌乱:“知晓了。”
“你就一点都不怕?”孙庚三皱紧眉头,满心不解,面对九穴高手,换做旁人早已慌乱,江澜却依旧淡定。
江澜抬眼,目光平静地看著他,眼神清澈,却透著一股底层武者的清醒,一字一句,沉稳有力:“怕,能解决问题?能让周良放弃擂台?能让广昌躲过这一劫?”
孙庚三瞬间语塞,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是啊,怕没用,躲也没用,这就是他们的命,底层武者,从来没有退路。
日暮西山,暮色四合,夕阳將广昌武馆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江澜收功,准备离馆回家。他穿过前院,路过客堂门口时,发现房门没有关严,留著一道窄窄的缝隙。
他脚步微顿,透过缝隙往里看。
只见刘长青独自坐在堂中,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他却一动不动,就那么静静地坐著。
昏黄的灯火透过窗欞,將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动不动,宛如一尊毫无生气的泥塑,守著这破败的武馆,守著无尽的无奈。
江澜没有停留,也没有出声,径直走出了广昌武馆的大门。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街边的摊贩开始收摊,偶尔有路人路过广昌武馆,都忍不住投来异样的目光,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中——全是等著看广昌金鳞会落败、彻底倒闭的閒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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