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桩上的木纹被汗水浸透,江澜收拳,周身劲力缓缓敛入丹田。
他指尖微松,尚未从桩前挪步,武馆的门便被轻轻推开。
来人是宋奎。
他径直走到江澜面前,右手从怀里抽出一张对摺的素白帖子,平平递出。
“江兄弟,霍帮主今晚在望江楼设下私宴,特意让我来请你,务必赏光!”
帖子质地普通,没有烫金纹饰和繁复花样。边缘裁得齐整,正面只写著一行瘦硬墨字:
酉时,望江楼听涛阁,霍元龙。
江澜抬手接过帖子,他隨手翻过,背面光洁一片,连半点污泽都没有,乾净得过分。
抬眼看向宋奎,问道:“所为何事?”
“帮主未曾细说。”宋奎眉眼间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只是顿了半息,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但请江兄弟放心,绝非坏事。”
江澜不再多问,將帖子揣进怀中衣襟內侧,贴身放好,微微頷首:“我知道了,届时必到。”
宋奎见他应下,也不多留,抱了抱拳,转身便走出武馆。
日头渐渐西斜,暮色如墨,一点点浸染整座县城。
內城河畔的望江楼,是城里顶有名的酒楼。
三层木质楼阁,飞檐翘角直指天际,檐下悬掛的红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灯火倾泻而下,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隨波起伏,晃得人眼晕。
宾客往来不绝,皆是身著綾罗绸缎的富贵人家、江湖势力头目,小廝们在门口躬身迎来送往,腰弯得比別家小廝更低,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諂媚,眼神却悄悄打量著每一位来客的身份排场。
江澜依旧是那身洗得发旧的灰色短打,裤脚沾著些许尘土,脚下是粗布布鞋,与周遭锦衣华服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迈步走进望江楼,门口小廝眸光先是一愣,上下扫了他一眼,见他衣著朴素,本想怠慢,可想起楼內的叮嘱,还是立刻堆起笑上前。
“客官,请问您是几位?可有预定席位?”
“有人相邀,听涛阁。”江澜语气平淡,没有半分侷促。
小廝脸上的笑意瞬间变了,腰杆弯得更深,语气里多了分敬畏,连忙侧身引路:“原来是听涛阁的贵客,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这边请,慢走。”
木质楼梯踩上去微微作响,走廊铺著青石板,两侧掛著字画,氛围雅致。
听涛阁在三楼最尽头,木门厚重,纹理粗糙,门楣上刻著“听涛”两个大字,笔锋凌厉,透著几分江湖戾气。
江澜抬手推门,木门缓缓开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阁內陈设简洁,一张梨花木圆桌摆在正中,霍元龙端坐主位,一身藏青色绸衫,衣料考究,平日里散著的头髮束起,整个人比在武馆擂台时,多了几分帮派之主的威严气场。
他面前摆著青瓷茶盏,茶水尚温,宋奎站在他身侧半步处。
“来了?坐吧。”霍元龙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江澜坐对面,语气带著上位者惯有的隨意,却无半分轻视。
江澜依言落座,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不言不动。
桌上已经摆好了四碟精致凉菜,银筷、白瓷碗和琉璃酒杯,皆是崭新器具,摆放规整,显然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霍元龙开门见山,道:“前日擂台,你以一己之力替我漕帮破局,护住了漕帮的顏面与地界。”
“这份本事、这份情分,我霍元龙记在心里。”
“我邀你,从不是因为擂台输贏,而是我真心想留你这般能打的好手,共谋前路。”
江澜心里清楚,江湖中人,从没有平白无故的宴请,更没有无缘无故的交好。
尤其是霍元龙这样一帮之主,每一步举动,都藏著算计与目的。
霍元龙偏过头,给了宋奎一个眼神。
宋奎立刻会意,转身走出听涛阁,脚步轻快,不过片刻便折返回来。
双手捧著一个硕大的白瓷圆盘,盘底铺著厚厚的碎冰,寒气阵阵,扑面而来。
圆盘中央,静静躺著一条尺许长的活鱼,鱼身通体银白,无半分杂色,细密的鳞片在灯火映照下,泛著冰冷的光泽,鱼鳃微微开合,显然还活著,只是被冰气镇住,动弹不得。
“这条鱼,名为玉梭。”
霍元龙抬手指著盘中银鱼,“乃是內城深河特產,三年方能长成,市面上有价无市,一条便值四百两白银。”
“寻常武者食之,可旺盛血气一月有余,对於冲开经脉穴窍,更是有不小的助益,是难得的天材地宝。”
江澜抬眼,目光落在玉梭鱼身上,眼神平静,没有半分贪慕,也没有立刻动筷。
不明不白的东西,不能轻易入口。
霍元龙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有多说,径直拿起自己面前的银筷,夹起一块鲜嫩鱼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隨后缓缓咽下,动作从容。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眸看向江澜,眼神坦荡。
江澜这才拿起银筷,夹了一小块鱼肉入口。
鱼肉入口即化,只留满口清甜,一股温热的气流顺著咽喉滑落,径直坠入丹田,隨即如炸开一般,化作无数股暖流,顺著全身筋脉快速奔涌,蔓延至四肢百骸。
头顶百会穴骤然一震,突突跳动起来,劲力在穴位处乱窜,力道强劲。他闭目一瞬,不动声色地运转体內微薄的內力,將那股乱窜的药力强行压下,没有当场调息失態,脸上依旧无波无澜。
“怎么样,是好东西吧?”
霍元龙开口问道,语气带著几分篤定。
“確实是好物。”江澜缓缓睁眼,吐出五个字。
他没有多吃,又慢条斯理地夹了两块鱼肉,细细咀嚼,任由那股温热血气在体內流转,如潮水一般,一遍遍冲刷著周身筋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玉梭鱼的药力,正自发地朝著穴位匯聚,一遍遍衝撞著穴位闸门,无需他主动引动,便在替他淬炼经脉。
霍元龙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琉璃酒杯,抿了一口酒水,道:“江兄弟,之前许诺的乾股,是你应得的酬劳。”
“但我霍某人,向来做事喜欢做透,今日设宴,除了交好,还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江澜抬眸,目光直视霍元龙,静待下文。
“漕帮如今,缺一个副帮主之位。”
“这个位置,不用你打理帮中日常琐事,不用你管帮內纷爭,只需在漕帮遇到危难、需要高手出面的时候,出手相助即可。”
“除了之前说好的武馆乾股,副帮主月钱另算,帮內资源,你可隨意取用。”
这话一出,阁內气氛骤然一凝。
江澜沉默了几息。
脑海里飞速闪过诸多念头,霍元龙此人,言出必行,擂台之事也算有恩於他,为人值得信任。
可一旦接下副帮主之位,便不再是拿乾股的鬆散关係,而是彻底加入漕帮,与漕帮绑在同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往后再想独善其身,绝无可能。
他向来习惯独来独往,不喜被江湖势力束缚,更不想捲入帮派间的无尽纷爭里。
“霍帮主。”江澜放下手中银筷,语气没有任何犹豫,“之前许诺的乾股,对我而言已经足够。我生性散漫,习惯了无拘无束,不想受太多势力束缚,如今这般,自在便好。”
他拒绝得乾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霍元龙抬眸看他,眸中没有半分失望,反而多了几分欣赏。
他混跡江湖多年,见过太多为了权势地位趋炎附势之辈,江澜这般年纪,却能抵住诱惑,坚守本心,实属难得。
“既然如此,那此事便不再提。”霍元龙端起酒杯,朝著江澜示意,语气坦荡,“今日只论交情,不论其他!”
“日后你在县城,但凡遇到难处,儘管来漕帮寻我,我霍某,能帮则帮。”
江澜没有推辞,端起面前的酒杯,与霍元龙轻轻一碰,杯盏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两人各饮尽杯中烈酒。
霍元龙起身,径直走到窗边,抬手推开木窗。
微凉的河风瞬间灌入阁內,带著河水的腥气,夹杂著远处夜市的喧囂叫卖声,吹散了阁內的沉闷。
他背对著江澜,望著楼下流淌的河水,沉默片刻,突然开口。
“金鳞会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吧。”
“嗯。”江澜应声回答。
霍元龙转过身,背靠著窗欞,窗外的灯火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具体神情,“苍松武馆馆主石韞山,老谋深算,他手下的弟子,定会步步紧逼。”
霍元龙走回桌前,给自己重新倒满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我今日说这些,只是单纯提醒你,往后行事,务必多加小心。”
江澜起身,对著霍元龙抱了抱拳,“多谢霍帮主今日款待,也多谢提醒,江澜铭记在心。就此告辞。”
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便走出听涛阁。
宋奎跟著起身,將他送至三楼楼梯口,便止步不前,没有跟下楼,只是对著他点了点头,算是道別。
待江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道里,听涛阁的门才被宋奎轻轻合上。
霍元龙端著酒杯,望著窗外的月色,忽然低声开口:“你觉得,江澜这孩子,如何?”
宋奎垂手立在一旁,语气谨慎:“江兄弟心性沉稳,擂台一战,已显大將之姿。”
“只是……他拒绝副帮主之位,不愿与漕帮绑定,往后独来独往,石韞山那边……以他现在的实力,如果要硬抗苍松武馆,还是太过勉强了。”
宋奎的担忧,合情合理。
江湖之路,从来不是只靠武力就能走通的。
人脉、靠山、势力、人心,缺一不可。
江澜孤身一人,无异於在狼群里独走的羔羊,苍松武馆一旦发难,他连个能撑腰的人都没有。
“我知道。”
霍元龙淡淡抿了一口酒,目光从窗外收回,眼底亮起一丝欣赏:“比起他擂台之上的悍勇,我更看重的,是他这份寧折不弯的骨气,和拒绝诱惑的定力。”
“这般心性的人,是不会久居池中之物的。”
“他不愿入我漕帮,我不强求。但这份情,我霍元龙认了。”
“往后苍松武馆若是真敢动他,便是与我漕帮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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