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株树。
一株巨大到几乎遮蔽整座土地庙院子的黄荆树虚影。
青绿色的光芒，从树根处升腾而起，像是水波般一圈圈扩散开来。枝叶层层舒展，仿佛把整个双井村都笼罩在其中。
傅泽抬头看去，竟有一种面对大地和森林本身的感觉。
古老，厚重，沉默。
这气息的最底色，充满生机和守护，没有一丝妖邪之感。
下一刻，那巨大的黄荆树虚影猛然一缩。
无数枝叶光影往中间塌陷、凝聚，最后竟化作一个身高两米左右的老者。
老者鬚髮皆白，面容苍老，眉目却很温和。身上穿著一件古朴长袍，衣袍样式不像如今民国，也不像前朝，更像是乡野神祇在百姓香火里一点点凝出的形象。
那长袍的底色，原本是青绿色。但现在，真正的青绿色只剩下很少一部分了。大半衣袍上，都爬满了漆黑和血红交织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死物。
它们在动！
像是一条条粘连在长袍上的带状肉瘤，缓缓蠕动、抽搐。偶尔鼓起一个小包，又迅速瘪下去，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想要钻出来。
腥臭味，隨之瀰漫。
赵锐脸色一变，小声嘀咕。
“这味儿……挺难闻啊。。”
没人接他的话。
傅泽死死盯著那老者。
他能感觉到，这就是黄荆树的灵性显化。
天地万物，一旦开启智慧，踏上修行之路，在灵性层面的显化，大多都会趋近於人形。
人乃万物之灵。
这不是说人一定最强，而是人形最適合承载灵明与思考。
兽类妖物如此，草木精怪如此。山川地祇，同样如此。
眼前这位老者，若未被污染，恐怕真是一尊温和厚重的乡野土地公。
老者刚一出现，眼睛还是青绿色的，清澈得像两枚水晶。
他看见风玄，看见傅泽，又看见院中的眾人，脸上竟露出一种近乎狂喜的神情。
“正道修士……”
他声音很虚弱，却非常急促。
“总算……总算有正道修士来了！”
一旁的双井村村长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土地公！真的是土地公啊！”
廖熙白没有说话，只是神情凝重。
风玄老道士额头全是冷汗，显然刚才强行將对方的法相从黄荆树里拽出来，消耗极大。
但他还是撑著桃木剑，沉声道。
“土地公，阁下若还有灵明，还请告知，此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黄荆土地公根本顾不上回答。
他猛地看向风玄，又看向傅泽，那双青绿色的眼睛剧烈闪动，像是快要熄灭的灯火在拼命燃烧。
“快杀了我！”
眾人一愣。
风玄眉头骤然皱紧。
“土地公此言何意？”
“快！”
黄荆土地公往前一步，身上那些黑红纹路疯狂蠕动，仿佛隨时会把他仅剩的青绿色光晕吞没。
“快杀了小神！”
“我已被邪异侵蚀，根脉不净，香火有毒，地气被污。”
“杀了我，是让我解脱。也是救这一方百姓於水火之间！”
他说得又快又急，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恐惧。
不是怕死，而是怕自己来不及死。
怕再晚一点，连这最后一点清醒都保不住！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不断蠕动的黑红长袍，眼中浮现出浓烈的厌恶与悲哀。
“这些年，小神浑浑噩噩，像是被困在噩梦之中。偶尔清醒，便见村中孩童哭声入梦，百姓恐惧拜我，香火里全是怨气和血腥。”
“我想阻止。可我阻止不了！”
“它在地下。它顺著土，蔓延，顺著香火，是那……”
说到这里，黄荆土地公的声音忽然卡住。
傅泽眼神一凝。
“是那什么？”
他往前半步。
“土地公，你说清楚。是何疯子？还是河湾村土地庙？源头究竟在哪儿？”
黄荆土地公嘴唇颤抖，似乎拼命想说出什么。
那双青绿色的眼睛里，光芒剧烈闪烁。
“……泥……”
只吐出这一个字。
异变陡生！
黄荆土地公的眼睛，猛地一黑。
那清澈青光，像是被墨汁瞬间吞没。漆黑一片的瞳孔深处，又有血红色光芒缓缓流淌，像是两汪污血。
与此同时，他长袍上最后残存的那一点青绿色光晕，也在剎那之间湮灭。整件长袍，彻底变成了漆黑血色。
腥黏，腐臭，像是用无数腐烂血肉和污泥缝合成的一件邪袍。
风玄老道士脸色大变。
“不好！它的灵性被压回去了！”
黄荆土地公，不，或者说被污染后的土地法相，缓缓抬头。
它脸上的焦急、温和、痛苦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冰冷、扭曲、恶意满满的笑。
“正道修士……呵呵，好吃。”
话音落下。
轰！
它身上的黑色血袍猛然炸开一大片。
无数漆黑枝条，从袍子下面钻了出来！
那些枝条原本应该是黄荆枝，可此刻已经完全异变。通体漆黑，表面长满尖刺，刺尖泛著暗红色血光。每一根枝条上，还有著一个个圆圈似的孔洞，像眼睛，又像腐烂后的虫洞。
让人头皮发麻。
“小心！”
傅泽厉喝一声。
枝条已经朝院中所有人同时抽打而来。
不只是傅泽和风玄。
李峻峰、赵锐、廖熙白、双井村村长，甚至法坛旁边的香炉、令牌、法印，也全都被笼罩在攻击范围之內。
这东西一出手，就是要把所有人都拖进去！
李峻峰反应最快。
他几乎在傅泽出声的同时，已经一步挡在廖熙白身前。
“先生退后！”
他周身气血爆发，筋骨齐鸣，形意拳的熊形架子瞬间撑开。
双臂一抬，一压。
如老熊护崽，又如山岳横陈。
几根漆黑枝条抽来，被他硬生生以双臂架住。
砰砰砰！
枝条与手臂碰撞，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闷响，气浪爆炸。
李峻峰脚下的青砖，咔嚓裂开。但这几根漆黑枝条，也被他的拳劲震碎。
他眉头一皱。
“这东西力气不小！”
赵锐也已经拔枪。
砰砰砰砰！
几颗符水子弹呼啸而出，精准打在扑向廖熙白侧面的枝条上。
子弹入木。
枝条表面顿时冒起一缕缕灰烟，像是被烫伤一般扭曲起来。
“有用！”
赵锐眼神一亮。
但下一刻，那枝条上的圆圈眼孔猛地睁大，竟从里面喷出一股黑红色黏液。
赵锐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旁边翻滚出去。
黏液落在他刚才站的位置，青砖立刻滋滋作响，被腐蚀出一片坑洼。
“他娘的！”
赵锐翻身落地，脸色难看。
“还会吐口水？”
傅泽没空搭理他。
因为扑向自己的枝条最多！
十几根漆黑黄荆枝，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像是一张带刺的黑色大网，要把他连皮带肉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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