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环节是期集,所谓期集,就是同期及第举子的集会。
由於制科能直接授官,无需再去吏部关试,这也是最后一个例行流程。
曲江游宴、雁塔题诗是进士科惯例,且是神龙年迁回长安后的事了。
此时的期集活动更简单。
先乘司仆寺官马游街,从皇城端门往南,跨天津桥、走天街、再拐到南市喧囂所在,沿洛河堤岸返回,一路赏尽春色、踏遍繁花,围观百姓衣袂相连,一眼望不到头。
四十五匹都是白马,陆珺独乘御赐飞龙厩神骏,通体赤红,十分扎眼。
簪花风气是景龙年后才流行,今天有的举子簪花,有的不簪花,各凭心意。
陆珺觉得怪怪的,便没有簪花,他一马当先,引得围观者起鬨不绝:
“状元郎好生伟岸俊朗,虽说衣衫简朴,人品却著实出挑!”
“瞧年纪还未及弱冠吧,也不知娶亲没有,是哪家好福气的姑娘?”
“往常及第举人常到勾栏听曲,再品赏……鑑赏花魁,不知状元郎要去么?”
“我要是个姑娘,就自荐枕席!”
“哈哈哈,庞哥先剔剔胸毛……”
咳咳——
大唐果然豪迈,什么虎狼之词……陆珺在马上听到,呛得差点摔下。
这时官贵结姻全凭门第,还没有榜下捉婿一说,因此百姓隨意议论,都不当真。
开始时,陆珺被围观得有些侷促,后来渐渐適应,果然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怡然。
听到有趣的段子,还跟著哈哈大笑起来,拱手示意,引来许多好感。
到南市后,举子们向北折返。
沿洛水踏上魏王堤,左眺魏王池行至堤头,被引到一处亭榭驻马。
魏王池是洛水南面一处洼地,洛水漫溢过去,中间修筑堤坝隔成天然湖。
贞观中赐予魏王李泰,是魏王府的一部分,因此称魏王池,堤坝称魏王堤。
此处是神都贵戚、官员、士子、百姓竞相游玩的景点,称为洛浦秋风。
也是考功司选定的期集场地。
亭子很长,足可容纳四十余人,已准备了丰盛宴席,还有教坊丝竹助兴,照例,举子们要在这里饮酒作乐。
游街又累又渴,大伙一拥而上,很快按次序就坐,酒过三巡痛饮起来。
本来饮酒没什么规矩,不知哪里来了个小吏,从斜刺走出高声道:
“期集乃风雅之事,此处又是胜景,歷来为诗家骚客所吟咏。”
“黄初三年,曹子建在此处途遇宓妃,有感而发吟得《洛神赋》,遂成千古名篇。”
“诸位都是风流俊才,不妨以此景为题赋诗一首,也令洛阳纸贵。”
“周国公出钱一万为彩头,有夺魁者,购纸两百张,僱人抄写其诗,贴於神都各坊及天津桥,助其扬名!”
“诗不成者,未免有负良辰美景、俊雅清望,当下马步行回皇城。”
他向身旁抬手指去,廊下果然已有一大盘铜钱摆好,共是十吊。
嘴角一勾,笑得意味深长。
是冲陆珺笑的。
原来,沈佺期提醒的是这个……
“好!”举子们轰然喝彩。
文人宴饮赋诗联句是惯例,又有兰亭雅集盛举在前,大家都很期待。
不止武承嗣那几个门客,几乎所有人望向眼前美景,诗兴都喷薄欲出。
从亭榭东望……
左侧是洛河,桃李夹岸,杨柳成荫,长桥臥波,金风消暑。
右侧是魏王池,烟波浩渺,澄碧映天,水鸟翔泳,荷芰繁茂。
亭榭旁又有园林,漏石嶙峋,由於是暖春,竹花繁茂,芍药、牡丹、桃花错落其间。
许多百姓在旁围观,听说要斗诗,还有高价彩头,都吶喊欢呼起来:
“两百张纸,几乎每坊够贴两张,全神都能看到,一夕成名啊!”
“若写不出来,就得弃马步行回去,著实丟人……”
“那是,从这里回皇城还有一段路程,要经过天津桥,好多人围著看……”
“骑白马的都还好,反正旁人也分辨不出,唯有骑红马的状元若步行回去,即便蒙著脸,也能被认出来……”
“若我这般现眼的话,索性一头扎进洛河,游到对岸算了!”
“哈哈哈……”
热闹声越来越大,不少人朝陆珺指指点点,单单注视他能否成诗。
小吏早有准备,每人桌案旁很快都奉上了纸笔,只待举子们即兴挥毫。
是否即兴,也难说得很……
纸笔刚放下,就有几人高声道:
“我已占得一首,虽只四句,却能写尽此处景致,必定夺魁!”
“徐兄且莫如此篤定,我也有佳句在胸,共成八句,只怕要压徐兄一头……”
“昨日曹子建託梦借笔於我,愚弟此刻文思泉涌,不可遏止,谁愿一战?”
“论策论,愚弟或许落后,若论诗文,可不惧诸位贤兄,小心了!”
“诸位是来爭第二的,何必如此著急?且看愚弟斟酒赋诗,我饮酒、笔饮墨,饮一口写一句,酒足诗成!”
不出意外,又是王构、温退几个。
他们纷纷提笔,朝陆珺笑道:“状元郎,若我侥倖拔得头筹,能否借御马一乘?”
一路上,他们瞧见赤马雄骏无比,抢尽了风头,早就眼红得很。
陆珺策论优佳,文采想来却平平无奇,否则以他的性格,在舍人院被张嘉福抢白奚落,怎至於哑口无言?
写不出诗就得弃马,正好给其他人机会,藉机压他一头。
“借你马?”陆珺沉吟片刻。
点点头:“行吧。”
没听过哪个高官需要跟人斗诗的……遇到这种情况,说明站得还不够高。
王构、温退等人是故意激他,见他年少脸皮薄答应了,计谋得逞,都暗暗高兴。
很快,几篇诗作已经写好。
《望洛河》——
东望长桥接翠微,桃云柳浪两依依。
金风一过清波起,十里河声送客归。
《洛浦春园》——
漏石嶙峋竹影斜,夭桃野芍间春华。
游人未解东风意,错把牡丹当晚霞。
《远眺魏王堤》——
东望洛河阔,西临池水清。
虹桥横浪起,雪鷺贴波行。
柳色侵堤暗,荷香入座轻。
最宜消暑处,亭榭晚风生。
《过魏王池》——
一池烟水碧於天,荷芰香中白鷺眠。
莫道蓬莱仙岛远,此身疑已在云边。
……
近来新诗体渐渐兴起,许多名家都写出佳作,这几首用的就是新格律。
先前盛行宫体诗,格律沿袭永明体的四声八病,新诗则化四声为平仄、八病为粘对替,写作时简单了许多。
毕竟早有腹稿,“虹桥横浪起,雪鷺贴波行”、“一池烟水碧於天,荷芰香中白鷺眠”几句是锤炼过的。
“游人未解东风意,错把牡丹当晚霞”之类的,虽然俗套,也算得警句。
每有一人成诗,小吏就当场吟诵,若其中出现佳句,更贏得满堂叫好。
教坊乐工也很配合,伴上一段琴箏或琵琶独奏,为诗作增添一抹丽色。
很快,已经独奏了六次。
其余举子瞧见同年立挥而就,紧张得思路被打断,不少人眉头紧锁起来。
张说不徐不疾,即兴写了一首《洛园胜景奉谢天恩》——
三阳丽景早芳辰,四序嘉园物候新。
桃花百般障行路,垂柳千条暗回津。
鸟惊直为飞风叶,鱼跃都由怯岸人。
唯愿圣主南山寿,何愁不赏万年春。
小吏念出后,亭榭中喝彩久久不绝,琴音也裊裊持续了许久。
围观百姓离得远,爭相问到诗句,有人吟诵解读,又贏得一片叫好声。
王构、温退几人瞧见,脸色唰地泛白,知道夺魁无望了……
自己提前一晚考究词句,却失之流俗,远不如张说临时写的巧妙、雅致。
关键是,张说非常聪明,只在中间两联略微发力,最终以祝颂君王来收束。
何谓应景?
这才叫应景!
本批举子是制科及第,也叫恩科,游街期集都是圣主所赐,自当沐谢天恩。
他们只想著如何夺魁,却忘了最紧要的事情……此时追悔莫及。
诗已经写完,想改也改不了。
“道济兄大作一出,只怕无人能及,眼前美景道不得啊……”
“论文采,吾辈当推道济兄为第一,愚弟甘拜下风……”
“唉,刚想了两句,道济兄已经写成如此佳作,剩余几句也不必想了……”
“写还是得写的,若不写,岂非要步行回去,让沿途百姓耻笑?”
“没错,寧愿敬陪末座,胜过貽笑大方……”
多数人都放弃了爭第一的心,快速整理词句,在纸张上誊抄起来。
成诗越来越多,后写的都模仿张说结构,在末句称颂君主、感谢圣恩,小吏念出来后,大家自然都跟著喝彩,琴音时时奏响,连绵不断。
反而是王构、温退几人考虑欠周,明明提前得到透题,却落了下风。
他们又急又气,却无法说出来,只能大口喝闷酒。
忽然瞧见……
陆珺也在喝酒,没有写诗!
状元郎写不出来!
几人眼中顿时闪过得意的光,失落顷刻间隨风飘散,互相使眼色,嘴角掩饰不住地扬起笑意,阴惻惻道:
“哎呀,楚玉兄怎么还没写?”
“是酒饮得不够,诗兴未起?”
“还是嫌景色不好,不想写?”
“楚玉兄才高八斗,殿试时惊艷绝伦,远超同儕,是不屑於与我等爭衡吧?”
“不不不,想必是骑马太累,想下去走一会,溜溜腿。”
“哈哈哈……”
围观百姓也有人发现陆珺未动笔,窃窃私语道:“怎么状元郎还没落笔?”
无论在哪里,第一名吸引的目光总是最多,流量也是最高的。
交头接耳很快变成指指点点,再变成嗡嗡议论,渐渐骚动起来。
王构、温退等人都低头窃笑,张说与陆珺关係好,不禁担心起来。
虽说术业有专攻,有人擅长诗文,有人精通政务,有人长於谋略,但大唐士子人人能吟诗,简单写一首,又不求夺魁,总能做到吧……
是真不屑於写么?
是的。
诗人,狗都不当。
不是瞧不起,他很敬仰那些大诗人。
是因为此时出身为王,许多诗豪明明笔落惊风雨,却只能献媚於显贵,潦倒终身。
自己要走的路,不靠诗文,不图那些浅薄朱门把玩、赏赐。
但气氛烘托到这了……陆珺放下酒杯。
“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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