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榭中央是状元郎的位子,陆珺扬起袖袍,顿时把所有目光勾去。
轻风拂来,襴衫衣襟飘飘若仙,幞头软脚纷飞起舞,星目流转,薄唇含著三分春色,美景似被揽入怀中。
围观百姓见到这副奕奕神采,都忍不住暗暗喝彩,心生期待。
“笔来!”陆珺再次呼喝。
举起一杯酒,仰头饮尽。
“郎君,笔就在你面前啊……”小吏愣了许久,终於出声提醒。
“哦,没事了,开个嗓而已,我写你念。”陆珺放下酒杯,拾起狼毫。
同年举子们都忍俊不禁,离得近的探身侧头去看,远的起身拥了过去。
“听听就行,过去作甚?”王构、温退几人相视一哂,懒得离席。
墨是研好的,陆珺將毛笔浸饱,在纸上写下第一句——
庭前芍药妖无格……
小吏立刻念了出来,声音响亮,整个亭榭听得清清楚楚,百姓也有能听到的,口口相传,很快传遍了周围。
他们大都不懂诗,亭中却都是及第士子,听完眉头悄然蹙起:
“平平无奇嘛,只写几株芍药而已,已经用去了一句……”
“此时並非芍药花季,不过寥寥数枝早开罢了,不应景吧?”
“诗里怎能用一个妖字?有此一字,整首诗格调很难抬高了啊……”
“眼前春色如许,却单单挑最不起眼的写,谋篇便落了下乘……”
“楚玉兄只怕不太懂诗,隨手写的吧?拖到现在才写,想是应付了事。”
“那就別起这么大范儿啊……”
聊著聊著,纷纷摇头。
王构眉梢一扬,讥誚道:“状元写成这样,令人大失所望,不算成诗吧?”
温退鼻翼耸动,轻轻喷出浊气:“依在下浅见,既然魁首有彩头,就得再评个末游,写得最差的步行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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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有道理!否则都写了,罚谁?”其余几个武承嗣门客隨声呼应。
张说是今科第二名,跟陆珺坐得最近,看罢首句默然不语。
心中暗道:“起笔险峻崎嶇,要么未入诗门,要么大有深意……”
侧过头,继续看第二句——
池上芙蕖净少情。
心里咯噔一下:“还是跟首句一样,意象狭促,殊难令人联想出画面。”
描景的诗若写得好,寥寥几句应能入画,陆珺这两句却远远做不到……
小吏念出之后,迅速传播开来,亭榭中又是譁然一片: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这是在写眼前美景么?”
“景是景,把美字去掉就对了,哪有半分欣赏吟咏之意?”
“明知芙蕖未开,只有枝干,自然是少情的,又何必写出来呢?”
“陆楚玉当真未窥诗门奥义,还不如罗列几样花草鱼鸟,显得清新明快些……”
“只怕他惯於策论,看到什么都想批判一番,胸中无半分诗意……”
“唉,可惜了这满池风光……”
王构、温退几人早已笑得前仰后合,刚喝的酒喷了一地。
百姓们听不懂诗,但这两句平平无奇,未经雕琢,如白话一般说出来,他们隱约感觉到,我上我也行。
对状元郎的好感猛然坠落,有人喃喃道:“徒有其表啊……”
哗——
正摇头失望,猛然听到亭中惊呼。
许多举子围在陆珺席侧,不等小吏念完,早有人看到第三句,大感意外。
隨即,外圈的人听到了念诵声:“唯有牡丹真国色……”
一句转折,將整首诗走向彻底反转,也让同年们倏然安静下来。
刚才他们念一句评一句,此时才知陆珺谋篇很大,前两句的抑是为了后两句的扬,先前他们结论下得太早了!
没人再开口议论第三句,都静静等待,要看末尾如何收束。
王构、温退几人眸光闪烁不定,酒杯停在半空,不觉心慌起来。
虽然还不知末句是什么,但听到第三句,他们已然猜出,期待要落空了。
陆珺,是会写诗的!
恐怕还比自己高明得多……
张说看到这里,嘴角已浮起笑意:“不必看末句,便知绝对是好诗!”
他是同年中文才最好的,比其余人高出许多,已经嗅到诗中的傲然之气。
满亭寂静中,第四句一挥而就,还加上了题注《赏牡丹》,全诗写成——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好诗!”张说当先喝彩起来。
“楚玉兄末两句一出,无人再记得今日还有什么诗作,曾吟诵过什么句子,我满脑子都只剩这两句了。”
虽然对自己的诗很满意,但他不得不承认,陆珺这首才一鸣惊人。
诗就是这样,短短几十个字中出现妙语,便与其余作品拉开了差距。
陆珺微微一笑:“道济兄太过谦了,论文辞清丽自然,我不如你。”
张说见他写出佳作后仍夷然自谦,更是钦佩:“楚玉兄气度令人折服!”
他率先喝彩,並非仅仅因为后两句是警句,而是看出了第二层含义——
这是托物言志。
今日过堂时,陆珺先被武承嗣刁难,后被张嘉福奚落,期集时武承嗣又设下了诗会,明摆著有意让他难堪。
王构、温退等人明明有同年之谊,却冷言挤兑,可谓小人行径。
“庭前芍药”,表面是写园中几株不合群的花,实际是代指他们。
回头一看,这个“妖”字用得当真传神,作妖就是他们干的事!
庭前既指亭榭前,又指他们是宰相门庭前的走狗,一语双关!
而“池上芙蕖”,指的应该是持身中立、两不相帮那部分同年举子。
表面上,芙蕖有高洁之意,枝干挺拔,是称讚他们不偏不倚。
实际上,“少情”二字评价他们过於清高,只顾自己,没有人情味。
而“牡丹”,显然是自比。
唯有自己,才是真正的国士无双!
按时令,目下正是牡丹盛开季节,而他高中状元,正暗合末句之意。
若斗诗夺魁,周国公还要让人购纸抄诗,张示於各坊,又会助他扬名於神都。
这便是“花开时节动京城”!
短短四句话,写景、抒情、反击一应俱全,实在令张说嘆服倍至。
其余举子也是聪明才士,虽然没他反应快,但细品许久,也回过味来了。
“我等只顾写景,根本没想到如此高明的布局,实在惭愧啊……”
“看前两句时,我还冷言嘲讽,现在想来,实在是管中窥豹、坐井观天……”
“楚玉兄评价得对,我等確实只能算池上芙蕖,离牡丹还差得远……”
“那也不错了,比庭前芍药好……”
“哈哈哈……”
目光纷纷掠向王构、温退几人方向,眼角眉梢的笑意被春风带了过去。
那几人早已低下头,一个个黑著脸,哪里敢说半句话。
虽然咬牙切齿,奈何对方诗句太妙、文笔太好,又是用隱喻方式反击,自己毫无反驳之力,只能忍著。
作茧自缚啊!
诗中比擬属於內部梗,只有举子们相互知晓,围观百姓却听不出来。
他们只觉末两句鏗鏘有力,念上去,似有一股气势磅礴涌来,十分提气。
又有人胡思乱想,议论纷纷:
“总觉得,状元郎是在比喻什么……否则直接夸牡丹就行,何必这样写?”
“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牡丹指的是太后……”
“怎么讲?”
“太后最喜欢牡丹,这是天下皆知的,而且能用国色来比的,只能是她!”
“有道理……你这么一说,我更觉得是真的,品品最后一句就懂了。”
“花开时节动京城……是不是说,太后会登基为帝啊……”
“嘘,噤声!自己懂就行!”
即便有人提醒,这个解读仍快速传开,声音越来越大,又传回了亭榭。
张说和举子们赫然心惊,这才明白,陆珺的诗竟还有第三层含义——
牡丹,是指太后。
花开时节,是指……
先前他们对自己诗作仍有些许底气,因为今日主题是谢恩,诗写得再好,若没有称颂君主,还是有所欠缺。
但听懂了这层意思,他们才醒悟过来,什么是真正的称颂。
自己表达得太明显了,简直是大白话,陆珺那才叫高明!
末两句一旦传进宫里,被太后听到,她指不定有多开心呢……
陆楚玉,奇才也!
“楚玉兄的诗若称第二,没有诗敢称第一,可以下定论了!”
想明白了第三层,几乎所有同年都朝陆珺深深作揖,公推他拔得头筹。
从各个意义上,这首诗都必须是第一,谁有异议,其余人都不答应。
小吏此时脸色很难看,他得到的指令,是要为难陆珺,让状元郎出洋相,如今实在不知怎么收场……
望著那盘铜钱,去买纸也不是,愣杵在原地吧,又著实突兀。
“我有个小提议,折现也可以的。”陆珺笑吟吟望过来。
是真心话。
马上要做官,成均监免费斋舍没法再蹭,以神都的房价,买不起也租不起。
十贯钱也远远不够买房,但租个离皇城近的宅子,应该能顶一阵。
小吏自然不能给:“郎君说笑了,既是公推状元郎夺魁,自当如约……”
陆珺望著那盘黄灿灿的铜钱,喉结上下耸动了几个来回。
这天期集,由於佳作出现,举子们兴致更加高昂,觥筹交错,吟诵不绝,纷纷向陆珺敬酒,十分尽兴。
酒虽然度数很低,架不住量大,喝著喝著,脑子越来越迷糊。
不知怎么回的斋舍。
转天醒来已是中午,日头悬在头顶,陆珺灌了许多清水,才缓过劲来。
正要去蹭午饭,瞧见张说、刘彦几位同年在院门前等候。
“咦,你们怎么来了?”
张说揖道:“楚玉兄还不知道吧,你的诗已经贴遍神都,被爭相传颂!”
刘彦神秘兮兮开口:“还传回了东城、太初宫,天官司明日就要提交咱们的授官品阶,估计都得受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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