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下官也要奉上祭礼

    按制,大唐六品以下选官,需三注三唱,相当於后世的公示期。
    但在太后催促下,整个过程三天就完成了,经文昌台黄纸硃笔擬签,鑾台给事中、侍郎、纳言叠审,太后画敕,交回天官执行。
    入宫领取告身、谢恩后,释褐举子们又集合起来,狂饮欢宴了一天。
    所谓释褐,是指解去褐色的麻葛布衣,穿上官袍,指代初次任职。
    没有王构、温退几个扫兴人在,陆珺被眾星捧月,挨个敬酒:
    “释褐便任天子近臣,楚玉兄前途无量,以后可要多多提携啊!”
    眼里都是星星。
    拾遗、补闕都是垂拱元年新设官职,品阶虽低,却令士人垂涎不已。
    一来,两者都属供奉官,朝会合班时单独站一个区域,还能与重臣共议大事。
    二来,除宰相外,平时遇到上官也无需迴避,地位清贵。
    诗圣杜甫四十六岁得授左拾遗,激动得含泪谢恩,终身引以为傲。
    十八岁的左拾遗,自然被同年当做重要政治资源,在酒宴上爭相攀附。
    对陆珺来说,也有烦恼。
    授官后的聚会称为关宴,讲的是个排场,酒肆、歌姬都挑最有名的。
    喝最烈的酒,点最贵的妞,排队转一宿、老板別上手……这种事,陆珺听都没听过,被硬架著身临前线。
    一帮儒生,平时言必称圣人,花魁一来纷纷起鬨,让状元郎激情飆戏。
    正好陆珺的诗近来热度高,对方主动贴上来唱给他听,边唱边眉目传情。
    这不赏点啥,说不过去。
    问题是,陆珺比歌姬穷得多,还憋著收她版权费,根本不想当榜一大哥。
    最后靠张说仗义,花钱替陆珺把人打发走,还帮他分摊了关宴费用。
    说起来,张说是深藏不露的富家子,祖上隨北魏孝文帝迁居洛阳,做本地土著近两百年了。
    他已经成亲,夫人是北魏皇族之后,又带来不少嫁妆,家底厚得很。
    有个本地朋友,就是好。
    同年大多被授予外官,关宴后各奔西东,大伙又在洛水畔折柳送別。
    风起涟散,柳絮纷纷扬扬,前日畅饮犹在耳畔,此时轻舟、孤影悄然没入春色,从此天各一方,音书杳然。
    转眼就到清明,陆珺也需回乡祭祖,用天大好事来告慰父母。
    陆浑在神都西南一百三十里,溯伊水而上设有官道,非常好走。
    陆珺有敕牒告身,一路可以换乘驛马、在驛站打尖,清早出门傍晚堪堪赶到。
    吴郡陆氏这一房主支在江陵,陆珺祖父宦游到此安家,单传了三代。
    所以,哪怕中了状元,也没有衣锦还乡、族亲夹道欢迎的场面。
    而且他在成均监游学,並非地方举荐参与制科,不认识县里的官员,邸报是中唐藩镇割据后才流行的,制科放榜、朝廷授官敕令都没传到陆浑。
    走近村口,冷清得很。
    家里只剩一个老僕、一座老宅、一株老槐,还有二十三亩田地。
    老僕名叫陆忠,五十二岁,是父亲任官后跟隨进家的,称作忠叔。
    他年纪其实不算太老,但常年在田间劳作,比城里同岁数的显老些。
    见到陆珺风尘僕僕回家,还递来八品告身,眼眶顿时红了。
    油灯下,脸庞皱纹褶了起来,如僵住一般,满头灰发颤抖,久久不敢相信。
    “老天有眼!主人听到郎君这般出息,在天之灵必定欣慰得很……”
    哽咽住了。
    抹去一把眼泪,忙不迭给陆珺烧水、做饭,在灶台待了半晌,一言不发。
    將素米饭、蔬菜盛来时,泪痕犹在,却已堆上笑容。
    次日,主僕扛粟米进城,换钱买了清酒、羊肉、猪肉、果脯、纸钱,忠叔又蒸饼煮饭,祭饌备得很丰盛。
    清明当天,两人穿素服到祖、父两代坟塋,一起除草添土,设奠酹酒。
    陆珺带有纸笔,写了篇长长的祭文,跪著通念一遍,烧到父母灵前。
    忠叔眼眶一红,未曾开口便已涕泗横流。
    “稟主人,郎君用功读书、高中状元、得授清贵,已经顶天立地……”
    “他日定撑起家业,振兴门楣……”
    “老奴必永世效忠,伺候好郎君……”
    “主人尽可安心……”
    许多话,还未听清便消散在风中。
    撑起家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今年祭祖比以往规格高许多,卖了不少粮,家里只剩一石五斗。
    忠叔中等个头,人很精瘦,一个人吃的话,勉强能撑到五月夏收,但陆珺太学已经结业,蹭饭日子一去不復返,大小伙子加在一起,月底就要喝风。
    陆家坟塋就在田边,祭拜完后,忠叔带陆珺察看刚返青的冬麦,满脸担忧:
    “只怕收成来不及……”
    “还有,郎君做官后不比往日,会客起居,总要租个像样的宅子。”
    “神都很大,上朝归宅路途不近,又需租买驮马代步,以免误了时辰。”
    “郎君虽说习惯了简朴,但也需置办新衣,结交朋友时才体面些。”
    “只怕还需雇养仆佣……”
    “老奴洗衣做饭都能胜任,研磨侍读、接待贵客什么的,就力不能及了。”
    “另外,家里田地虽少,若无人看管,也会误了农时,又需僱人代耕。”
    “里里外外的花销,郎君俸禄是否足够,要不要老奴代算清楚?”
    授官后,陆珺也在思考钱的问题。
    其实,花销还不止那些。
    当初沈佺期、李昭德、太平公主营救自己,这份恩情,不是口头答谢就行的,少不得持名帖、带礼物登门。
    还有新结识的同年,留在京城的有几人,之前蹭他们吃喝,也得回请。
    纸张、墨水是消耗品,平时少不得要买,搬了新家也要补些家具。
    更別说,古往今来总是要隨份子的,婚丧嫁娶,逃不掉。
    “忠叔,粮食倒不担心,我有禄米,租房的事,我回神都再看看……”
    嘚嘚嘚、嘚嘚嘚——
    陆珺正要解释,几骑快马奔到田边大路,马上跳下五个人,朝田地快步走来。
    还有辆马车停在路边,车夫穿著小吏服色,下来帮忙拴住马匹。
    五人中当先那位穿深绿色圆领绸衫,约莫四十来岁,边走边扬手挥著什么。
    后边四人,一人深青色长袍,另外三人穿浅青色,料子都很好,竟都有官身。
    忠叔啊了一声:“好像是少府……”
    他认出其中一人,是常下乡催征赋税的县尉,另外三人却不认识。
    陆珺从服色能分辨出,一个六品、一个八品、三个九品,若推断无误,陆浑县的县令、县丞、主簿、两个县尉全都来了……
    五个人拥上前,当先那人作揖道:“敢问是陆拾遗,尊字楚玉么?”
    “正是。”陆珺连忙还礼,“上官可是本县明府?”
    此时许多官职都有雅称,比如……
    县令称明府、
    县丞称讚府、
    县尉称少府……
    陆珺是问对方,是否陆浑县令。
    那人笑容满面:“不敢不敢,下官蒋千石,贱字德重,忝居陆浑县令。”
    他中等身材,蓄著长须,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转身依次引见,果然是陆浑县的县丞、主簿、县尉,县廨全班人马到齐。
    接著,五个人说个不停:
    “陆拾遗高中状元、回乡祭祖,乃陆浑县大事,怎么不派人知会下官?”
    “若非驛卒见到陆拾遗告身,前来通知,下官等都蒙在鼓里。”
    “《赏牡丹》一诗由行商传来,下官嘆服不已,早就想登门拜仰了……”
    “拾遗出身吴郡陆氏名门,今日祭节,下官也要奉上敬礼才是……”
    “若是提早得知,下官应当安排县学生、里正、村正前来瞻仰拜祭……”
    你一言我一语,爭先恐后,还有意向前多走半步,拉进距离。
    “啥玩意?”陆珺跟忠叔相视哑然。
    陆浑属於畿县,主簿是正九品上、县尉是正九品下,他们自称下官也就算了……
    县丞是正八品下,比自己高一级,县令更是正六品上,高出好多级!
    居然也自称下官?
    看来,耳朵都很尖啊,京城有个风吹草动,这里就已听到了。
    这帮人肯定不是冲“左拾遗”来的,而是得知太后亲自御赐“甲中”、又超擢授官,嗅出了什么苗头。
    无论哪个时代,混跡官场多年的老油条都知道,官不在品阶高低。
    甚至不在权责剧要。
    而在於,离天子近不近。
    若是天子近臣,哪怕品阶低些,与普通地方官相比,前程是截然不同的。
    蒋千石几人在朝中並无门路,为了攀交情,自然放下身段,言语客气得很。
    陆珺连声客气:“下官年轻资浅,不敢劳烦地方父母官大驾……”
    “拾遗说哪里话!拾遗才华惊人,下官仰慕已久。”蒋千石嘴咧到了耳根。
    举起手中物什,是两张纸。
    似乎盖有县廨的大印……
    “前日敕令下达,拾遗的职田划在本县境內,下官当日便已划定。”
    “共计两百五十亩,佃户也已经安排妥当,是下官亲自挑选的老实农户……”
    “还有,拾遗本人的口分田、永业田,下官已经勘定好……”
    “共计八十亩口分田、二十亩永业田,离此处不远,下官这就带拾遗去看看。”
    “下官已在城中备好酒席,请务必赏个薄面,让下官为拾遗接风洗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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