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千石手上拿的,一张是职田勘定状、一张是陆浑县授田状。
前者是大唐官员福利的一部分,后者是十八岁成为中男后,依律应授的田地。
二百五十亩职田可不是小数目,按六斗算,每年收租一百五十石!
又有新授口分田八十亩、永业田二十亩,加上原本的二十三亩地……自家年收成就有百石上下,还能种桑。
算上月俸、禄米,在神都租房、吃穿用度压力就小了。
可是,事情很不对劲。
陆珺心生警惕,朝蒋千石凝眸瞧了片刻,目光又掠过他身后几人。
蒋千石仍堆著笑脸,那位县丞眼神却有些闪烁,侧头避开。
“明府,借一步说话。”
陆珺向前引了十几步,低声问:“明府去过神都劝善坊么?”
“劝善坊?没有啊……拾遗为何这般问?”蒋千石一脸茫然。
劝善坊是武承嗣府邸所在,他表情不像是作假,应该確实没听过。
陆珺又问:“据下官所知,职田是根据各畿县空閒情况分派,怎会如此巧合,下官正好分到陆浑县?”
“原来拾遗担心这个……”
蒋千石探手入怀,又掏出一张纸,是文昌台发给地方的黄麻符牒。
“地官令本县酌情办理,虽然陆浑职田无闕,却可以跟鲁山县置换。”
“职田收租是由公廨安排送去神都,虽然因此有人被换到鲁山,却不妨事……”
“且职田与民田各有籍册,不会占百姓应授田地,拾遗尽可放心。”
陆珺明白了,是地官有人给他特殊照顾。
职田是地方官找人耕种,收租比例有官方指导价,每亩不超过六斗。
但大唐官场的惯例是,官员可以跟佃户私下谈,若安排在家乡,仗著地头熟、懂天候,容易跟佃户抬价。
蒋千石必然因此猜想他人脉广,才如此上心,连清明假期都亲自来张罗……
鼻子灵得很。
可是……自己並不认识地官的人!
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向自己示好,即便要巴结,也不会送人情给蒋千石,而会私下找自己献殷勤,揽功为己有。
另外,按大唐律令,各县口分田、永业田检定授予,是每年十月开始,如今却才三月。
陆浑是狭乡,向来只授三成,哪里有现成的百亩田分给自己?
一定有问题!
陆珺沉吟片刻:“明府,换职田、授田的主意,是谁跟你提的?”
“啊?下官没別的意思,只是想……”蒋千石脸有些发红。
陆珺摆摆手,打断道:“也就是说,確实是有人跟明府提的?”
蒋千石嘴唇微张,想要说什么,犹豫了片刻,终於点头。
年底县里有丁男去世,回收了一批旧田,倒不算侵占百姓,只是三月授田確实於制不合。
他本意是討好陆珺,听对方当面连续质疑,也开始觉得不对劲。
“是赞府么?”
蒋千石又点点头。
陆珺当即道:“明府,这两件事当我没听过,我不会接受,你最好马上取消,否则陆浑县便是你仕途终点了……”
蒋千石是寒门出身,十年苦读考中进士,却因没有靠山,常年在地方漂泊。
他本以为,同僚间给些照顾是常事,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听到陆珺的话,才隱隱察觉到什么。
想抬手去擦冷汗,又怕被人瞧见,低声问:“那下官问问董县丞?”
“別问,明府惹不起背后的人,只会枉自被贬謫。”陆珺淡淡回答。
蒋千石醒悟过来,深深一揖:“若非拾遗提点,下官险些入了歧途!”
心中感激之极,暗想:“他家中无人,以后应常派家僕替他祭奠先祖,报答一番才是……”
陆珺回到人群,对几人笑道:
“此事不合规制,下官已经与明府言明,多谢诸公美意。”
“还有,下官刚祭奠先人,心中思念鬱结,就不去赴宴,扫诸公雅兴了。”
从没听说,有清明节请人赴宴的。
蒋千石几人脸上都烧得通红,那位县丞目光中露出了一丝遗憾。
嘚嘚嘚、嘚嘚嘚……路边马车本意是载贵客进城,只能空跑一趟。
蒋千石在马上回头眺望,见陆珺身影越来越小,心中回味刚才的事,越发钦佩。
越发觉得,这位少年前途无量。
也许,今天並非毫无收穫……
次日,陆珺留忠叔在家收拾老宅,自己先一步回神都。
趁还有几天假期,先把宅子租了,省得忙起来顾不上。
张说在东宫司经局任校书郎,已经入职,但工作清閒,只需视事半日。
他不愧是老洛阳人,对神都各坊优劣瞭然於胸,尤其对公卿、重臣、名士的住处上心,殷勤帮陆珺参谋:
“天街直通皇城,道路又宽,沿街各坊往来都很方便。”
“从南起是明教坊,合宫县尉宋璟、文章四友之崔融,都住这里……”
“安业坊,有司礼少卿李怀远宅、前宰相薛元超府,其子薛曜任春官员外郎……”
“修文坊,显庆年间整坊都是前太子、雍王府邸,如今是弘道观……”
“尚膳坊离皇城最近,许多公卿置別院於此,有夏官尚书府、太平公主府……”
“乐和坊有纳言府、金部员外郎齐璿府、猗氏县尉李适宅……”
“修行坊有司宾卿豆卢钦望府、前宰相李义琰府……”
各坊情况一一说出,如数家珍。
不止贵戚高官,连刚出仕、小有文名的宋璟、李适都知道,交友面实在广。
陆珺请教了他半天,又在神都跑了三天,终於把各处租价大致摸清。
心口洼凉洼凉的。
即便是普通地段,像归德坊、仁和坊这种紧挨城南墙垣的,有几间房、带前后院的宅子月租都在千钱以上。
张说家在康俗坊,距归德坊往北不过一坊,租金就升到一千五百钱。
想要租洛河边上的宅子,过桥就到皇城,月租都在三千钱以上。
以陆珺的实力,可以在梦里租。
他的俸禄、福利包含四部分——
第一是禄米。
每年有五十石,春秋两季各发一次,每次二十五石。
他三月初授官,如今是带薪休假,很快就可以领三至六月的,共十六石六斗。
第二是月俸。
本俸加食料、杂用共一千八百五十钱,月初发放,入职也能补领本月的。
第三是庶仆。
光宅元年起,八品京官每年分派三位庶仆,由朝廷安排轮番进家帮佣。
若对方不想来,可以纳资代课,如今京畿百姓生活还过得去,都不愿给官员当仆佣,几乎都选择纳课。
市价是每人每月二百钱,三人合计六百,对月俸是不小的补充。
第四就是职田,佃户交租后由公廨僱人送来,要等粮食收穫才有。
每月能固定领到的,是月俸加庶仆纳课,总计二千四百五十钱。
租房压力巨大。
即便最普通的地段,也得花掉一半工资,还不算租车马的通勤费。
若遇上抢手的宅子,房东还要求预交一季或半年,之后才按月交租……
陆珺这几日蹭住在张说家,张说知他家底薄,热情邀他长住,陆珺婉拒了。
脸皮是足够厚,交情也够硬,但他有自己的计划,需要些私人空间。
哪怕租得偏一些,咬咬牙也得盘个独门独户的院子。
张说见状也不勉强,建议:“楚玉兄要租宅子,可以先去支取本月俸禄。”
次日,便带陆珺进东城文昌台,找天官司郎中去领工资。
此时京官、地方官月俸都由公廨钱收息得到,京官的存於国库,月初由天官司申请提调,司珍司发放。
官员自行来天官司领月俸,禄米的话,年初、七月初去含嘉仓装车。
天官司郎中正是李至远,瞧见陆珺过来,笑吟吟起身招手:
“左拾遗,等你好久了!”
“太后赐你今年双俸双禄,我已经提调,本月共是四千九百钱。”
“上半年禄米也可支领,共是三十三石三斗,含嘉仓有马车载回府上。”
“稍候片刻,我先让人取俸钱来,提禄米的符契也一併给你。”
他先前是员外郎,前几日刚升任郎中,说起来,跟陆珺有直接关係。
因此对陆珺天然亲近,十分客气。
张说小声嘀咕:“楚玉兄,这位天官郎中为人耿介,自负赵郡李氏出身,我来领俸时,他一直不苟言笑……”
他家底厚,对好友的特殊待遇虽然羡慕,也还不那么在意。
但瞧见李至远这般热情,实在大出意料,暗暗感嘆陆珺人脉深不可测。
陆珺听到双俸双禄,如同老天下起了及时雨,眉梢似春风拂过。
连连向李至远称谢:“老板大气……啊不,多承李公预先替下官提调。”
四千九百钱的月俸,比七品官还高,几乎跟六品官相当了。
太后人还蛮好的咧。
不过,禄米有点难办……
三十三石算起来有几千斤,就算今后要卖掉,也得先租个宅子存放。
嗯……领完月俸,先去归德坊,把一处看好小宅定下来,以免被租走。
那个宅子宽十步、深二十步,面积八分三厘,有两进小院落,两间堂屋、四间厢房,是性价比最高的一座。
租金一千二百文,可以接受。
远是远了点……
在桌上刻个早字,也许管用。
正要离开文昌台,见到一名穿浅绿袍服的內侍,快步朝天官司走来。
他瞧见陆珺,扬起手臂高呼:“是陆拾遗吧?小奴奉太后之命,正要来传话,既然见到拾遗,就可当面说了……”
上次在洛城殿奏对,他是当值內侍,认识陆珺的模样。
对这位谋略百出、博学多闻的状元郎,记忆深刻得很。
他撞见正主,喜出望外,將陆珺拉到一旁,压低声音:
“太后另有赏赐……”
“陆拾遗献策有功,赐绢百段、银器十斤、御马一匹、婢女二人、厨娘一人、奴僕三人。”
“请陆郎告知小奴尊府所在,小奴立刻派人送到府上。”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