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自家郎君,是当真么?

    一缕微风吹过,內侍声音尖细清亮,话飘进了张说耳中。
    绢百段、银器十斤、御马一匹、婢女二人、厨娘一人、奴僕三人……楚玉兄才刚入仕途,就立了如此大功?
    是那天留下奏对,提了好建议么?
    还是因《赏牡丹》被太后褒奖?
    或者……
    张说对陆珺已经很熟,但还是决定仔细端详,重新打量好友的身形。
    高大是肯定的,英俊也毫无疑问,但这个体格,不像能立下大功的样子……
    楚玉兄应该是凭硬实力,奏对时深入浅出,让太后大为满意吧?
    总觉得哪里不对……
    此时,陆珺双眼弯成了新月,一股暖流汩汩淌开,瞬间蔓延全身。
    阿姨是个讲感情……啊呸,太后真是个论功行赏的人啊!
    他立刻明白过来,一定是《大云经》的经义被证实了。
    后来薛怀义领衔九位高僧进献《大云经疏》,发挥想像,阐释那段文字,说太后是弥勒佛下世,应当执掌天下。
    为此,九位高僧都被封为县公,赐紫袈裟、银龟袋。
    自己只提了一嘴,功劳大头自然归薛师傅,但未来……没准还有补偿。
    至少,眼前赏赐就够丰厚的。
    宫里的绢是贡品,质量很好,百段至少值三四十贯。
    如今银子还不用作货幣,没有统一定价,但可以拿到珠宝行去卖。
    毛估一下,银器必是营缮监出品,做工精巧,十斤应当值百来贯,甚至两百贯。
    御马一匹……普通驮马价格十贯以上,战马二十五贯,御马只会更高。
    但这个不能卖,以免被人弹劾褻瀆天恩,留著代步就好。
    所有赏赐加起来,值两百来贯!
    跟內侍去谢恩后,陆珺立刻定了个崇业坊的宅子,月租两千钱。
    宽十五步、深三十步,总共近两亩,前后三进院落,有马厩、仓房,堂屋、厢房共十五间,还带个小花园。
    毕竟要新增家僕,太小不够用。
    崇业坊位置很好,离南市隔四坊、离魏王池隔两坊、离天津桥四坊。
    上朝通勤、购物都很方便,还只需预付一个月房租。
    陆珺前脚刚安顿好,从成均监搬来衣物,后脚宫里就把赏赐送来了。
    连物带人共三辆马车,停在宅子前,內侍把家僕的奴籍契券交给陆珺。
    共有六张,分別写著各自名字、年龄,盖了县廨的鈐印。
    两名婢女,一个叫鶯娘、一个叫燕娘,是掖庭的奴婢,今年都十六岁。
    陆珺伸手去扶时,瞧见两张清丽的面庞,秀色可人,身姿婀娜纤瘦。
    这气质,应该是罪官之后。
    厨娘名叫九娘,三个男僕分別叫阿德、刘大、白三,都是司农寺官奴,入寺时年纪尚小,因此没取大名。
    九娘今年二十六岁,阿德、刘大、白三都是三十上下,各自都很壮实。
    司农寺的官奴,男子负责在禁苑种地、种花、养牲口,女子负责做饭。
    都自带工作经验。
    等內侍走后,陆珺让阿德关上门,將六人唤到前院站成一排。
    “诸位,我叫陆珺,字楚玉,目前是鸞台左拾遗,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瞧见新主人言语和善,笑起来时双眸乾乾净净,六个人都鬆了口气。
    彼此低著头,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嘴角悄悄抿了起来。
    从天家官奴被赐给大臣,未来难说得很,如同掷筛子一般,看命。
    命好的,主人当自家人看待,允许奴僕结婚生子,在主人家正常过日子。
    命不好的,主人当牲口看待,隨意训斥打骂,女僕被主人据为己有,或者被要求侍奉客人,当玩物互赠。
    瞧陆珺谈吐、气质,应该是前者。
    不过,他们还是猜错了……
    陆珺是第三种。
    开场白说完后,忽然道:“我这人规矩与旁人不同,咱们来立个约定。”
    原来是先礼后兵……六位家僕心中都咯噔一下,笑意登时消散。
    有的人表面温和,实际严苛得很,凶起来嚇人,郎君看来是这一类。
    鶯娘、燕娘余光偷瞄了陆珺一眼,心中暗暗失望,又替自己担忧起来。
    男僕、厨娘是凭技术吃饭,自己在掖庭虽学然了读书、丝竹、女红,但主人看上的却未必是这些……
    主人品行好不好,著实重要。
    她们各自勾著双手,屏住呼吸。
    “內外院出入规矩、欺骗盗窃什么的,哪家府宅都一样,我就不说了。”
    “只说两件……”
    “第一件,我是朝廷官员,若有人向你们打听我的事,藉此探听机密,记住,无论对谁,一个字也不能说。”
    “说了,我便可能因此获罪,你们作为家奴,更会死无全尸!”
    “因此,若让我知道有人吃里扒外、嘴上不牢,我必定严惩不怠!”
    “第二件,凡是外人送的东西,无论轻重、无论多少,一件也不准拿!”
    “私拿贿赂本就是大罪,更会连累到我,我决不允许!”
    “听到了么?”
    陆珺脸庞紧绷,扬起下巴,勾出刚毅的线条,目光凛然,如同烈日灼射过去。
    语气也严厉之极,自从来到大唐,还是头一次这样说话。
    经过蒋千石的事,他意识到,自己刚入官场便已经遇到大敌。
    对方身居高位,又是天家至亲,看自己如同螻蚁,丟了面子肯定不服。
    能下一个套,就能下第二个。
    得提前防著。
    听完那番话,六位家僕恭恭敬敬,齐声回答:“是,郎君。”
    其实那两条规矩,大多数官宦人家都会提,但从一位英俊少年嘴里说出,那种反差,让人不免有种阴森感。
    家僕们感受到了火燎般的目光,不敢抬头,喉咙都感觉乾涩。
    本以为遇到了个和善主人,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鶯娘、燕娘眼神怯生生地,彼此悄悄对视一眼,双手勾得更紧。
    陆珺微微一笑,眉眼驀地舒展开来,又恢復刚才和善的面容。
    “好了,有惩就有奖。”
    “若诸位在家勤勉认真,又能遵守约定,十年之后,我会放你们为良籍。”
    “从此之后,你们生生世世都不做奴僕,子孙也都是良人。”
    “那时,你们若还愿留在家里,我仍会僱佣你们,按月发工钱。”
    啊——
    一声惊呼响彻前院。
    六名家僕原本都低头望地,不敢看主人,此时不约而同抬眸,却又像被雷劈中般,一动不动立在那里,脸庞僵硬。
    渐渐地,僵硬被血色融化,眼眶开始湿润,也润成了一片红。
    嘴唇越来越抖、越来越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敢相信是真的。
    奴僕都是贱籍,是因为战爭被俘、祖上获重罪、或受牵连没入的,没人想当。
    反过来,花钱买奴僕、被赐予奴僕的,都把奴僕当財物,没人会轻易丟掉。
    除非奴僕替主人立了大功,从来就没听说过,有人肯为奴僕放良的。
    自家郎君,是当真么?
    “我会把规矩写出来,贴在內堂,绝不食言,干活吧。”陆珺摆摆手。
    他不是圣人,既然凭本事得赏赐奴僕,当然不会立刻放掉。
    但来自后世的良知提醒他,人应该有获得平等的机会,毫无希望的人生是痛苦的。
    给他们十年时间爭取自由,如果能做到,十年后,他们仍还年轻。
    这就是希望。
    事实上,忠叔也不是奴籍,他虽然自称老奴,实际是自愿追隨陆家的老僕,陆家上下都把他当亲人看。
    十年后,只要眼前这些人愿意留下,陆珺自然也会敞开大门。
    哗——
    六名家僕立刻散开。
    主人並没有吩咐要干什么活,但他们手脚开动,把赏赐搬进內宅后,聚在一起商量了片刻,各自找活干。
    阿德牵马到厩棚,朝陆珺领些铜钱,去南市买草料、生火柴禾、菜蔬。
    刘大去寻宅中工具,收拾前廷院落、客房、仓房、门房,打扫卫生。
    白三拿著提禄米的符契,帮主人去含嘉仓提取禄米。
    九娘进到內宅,整理后厨、用水冲刷內宅堂屋、厢房、庭院和东厕。
    鶯娘一个负责整理主人房间、整理衣物被褥,一个负责打扫花园。
    宅子很大,至少要三四天才能收拾完,但他们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
    嘴角都噙著笑。
    “就差个管家了呀……”
    陆珺对几人很满意,准备亲自骑马到陆浑,接忠叔过来享福。
    梆梆梆、梆梆梆……门环敲击声响,新家才刚搬进,居然有客人来了。
    是太平公主家令,冯延。
    “陆郎宅子不错啊!怎么不早说要租宅子,是没把我当朋友啊……”
    “若早点告诉我的话,两千钱能租个更大、修葺更好的。”
    冯延笑吟吟坐下,神秘兮兮,也不说自己凭啥租更大、更好的。
    寒暄几句后,眨眨眼:“公主让我责问陆郎,为何一直不去公主府见她?”
    陆珺解释道:“想先安顿下来,备上厚礼,改日再郑重登门道谢的。”
    “哈哈哈,公主怎会图陆郎的礼物?”冯延笑道:“人去就行。”
    补的这句话,让人担心……
    冯延立刻起身:“今日小人是带任务来的,公主盛情邀请赴宴,陆郎不能辜负,否则小人没法交代。”
    “今日就去?”陆珺莫名紧张。
    冯延点头:“今日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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