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微风吹过,內侍声音尖细清亮,话飘进了张说耳中。
绢百段、银器十斤、御马一匹、婢女二人、厨娘一人、奴僕三人……楚玉兄才刚入仕途,就立了如此大功?
是那天留下奏对,提了好建议么?
还是因《赏牡丹》被太后褒奖?
或者……
张说对陆珺已经很熟,但还是决定仔细端详,重新打量好友的身形。
高大是肯定的,英俊也毫无疑问,但这个体格,不像能立下大功的样子……
楚玉兄应该是凭硬实力,奏对时深入浅出,让太后大为满意吧?
总觉得哪里不对……
此时,陆珺双眼弯成了新月,一股暖流汩汩淌开,瞬间蔓延全身。
阿姨是个讲感情……啊呸,太后真是个论功行赏的人啊!
他立刻明白过来,一定是《大云经》的经义被证实了。
后来薛怀义领衔九位高僧进献《大云经疏》,发挥想像,阐释那段文字,说太后是弥勒佛下世,应当执掌天下。
为此,九位高僧都被封为县公,赐紫袈裟、银龟袋。
自己只提了一嘴,功劳大头自然归薛师傅,但未来……没准还有补偿。
至少,眼前赏赐就够丰厚的。
宫里的绢是贡品,质量很好,百段至少值三四十贯。
如今银子还不用作货幣,没有统一定价,但可以拿到珠宝行去卖。
毛估一下,银器必是营缮监出品,做工精巧,十斤应当值百来贯,甚至两百贯。
御马一匹……普通驮马价格十贯以上,战马二十五贯,御马只会更高。
但这个不能卖,以免被人弹劾褻瀆天恩,留著代步就好。
所有赏赐加起来,值两百来贯!
跟內侍去谢恩后,陆珺立刻定了个崇业坊的宅子,月租两千钱。
宽十五步、深三十步,总共近两亩,前后三进院落,有马厩、仓房,堂屋、厢房共十五间,还带个小花园。
毕竟要新增家僕,太小不够用。
崇业坊位置很好,离南市隔四坊、离魏王池隔两坊、离天津桥四坊。
上朝通勤、购物都很方便,还只需预付一个月房租。
陆珺前脚刚安顿好,从成均监搬来衣物,后脚宫里就把赏赐送来了。
连物带人共三辆马车,停在宅子前,內侍把家僕的奴籍契券交给陆珺。
共有六张,分別写著各自名字、年龄,盖了县廨的鈐印。
两名婢女,一个叫鶯娘、一个叫燕娘,是掖庭的奴婢,今年都十六岁。
陆珺伸手去扶时,瞧见两张清丽的面庞,秀色可人,身姿婀娜纤瘦。
这气质,应该是罪官之后。
厨娘名叫九娘,三个男僕分別叫阿德、刘大、白三,都是司农寺官奴,入寺时年纪尚小,因此没取大名。
九娘今年二十六岁,阿德、刘大、白三都是三十上下,各自都很壮实。
司农寺的官奴,男子负责在禁苑种地、种花、养牲口,女子负责做饭。
都自带工作经验。
等內侍走后,陆珺让阿德关上门,將六人唤到前院站成一排。
“诸位,我叫陆珺,字楚玉,目前是鸞台左拾遗,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瞧见新主人言语和善,笑起来时双眸乾乾净净,六个人都鬆了口气。
彼此低著头,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嘴角悄悄抿了起来。
从天家官奴被赐给大臣,未来难说得很,如同掷筛子一般,看命。
命好的,主人当自家人看待,允许奴僕结婚生子,在主人家正常过日子。
命不好的,主人当牲口看待,隨意训斥打骂,女僕被主人据为己有,或者被要求侍奉客人,当玩物互赠。
瞧陆珺谈吐、气质,应该是前者。
不过,他们还是猜错了……
陆珺是第三种。
开场白说完后,忽然道:“我这人规矩与旁人不同,咱们来立个约定。”
原来是先礼后兵……六位家僕心中都咯噔一下,笑意登时消散。
有的人表面温和,实际严苛得很,凶起来嚇人,郎君看来是这一类。
鶯娘、燕娘余光偷瞄了陆珺一眼,心中暗暗失望,又替自己担忧起来。
男僕、厨娘是凭技术吃饭,自己在掖庭虽学然了读书、丝竹、女红,但主人看上的却未必是这些……
主人品行好不好,著实重要。
她们各自勾著双手,屏住呼吸。
“內外院出入规矩、欺骗盗窃什么的,哪家府宅都一样,我就不说了。”
“只说两件……”
“第一件,我是朝廷官员,若有人向你们打听我的事,藉此探听机密,记住,无论对谁,一个字也不能说。”
“说了,我便可能因此获罪,你们作为家奴,更会死无全尸!”
“因此,若让我知道有人吃里扒外、嘴上不牢,我必定严惩不怠!”
“第二件,凡是外人送的东西,无论轻重、无论多少,一件也不准拿!”
“私拿贿赂本就是大罪,更会连累到我,我决不允许!”
“听到了么?”
陆珺脸庞紧绷,扬起下巴,勾出刚毅的线条,目光凛然,如同烈日灼射过去。
语气也严厉之极,自从来到大唐,还是头一次这样说话。
经过蒋千石的事,他意识到,自己刚入官场便已经遇到大敌。
对方身居高位,又是天家至亲,看自己如同螻蚁,丟了面子肯定不服。
能下一个套,就能下第二个。
得提前防著。
听完那番话,六位家僕恭恭敬敬,齐声回答:“是,郎君。”
其实那两条规矩,大多数官宦人家都会提,但从一位英俊少年嘴里说出,那种反差,让人不免有种阴森感。
家僕们感受到了火燎般的目光,不敢抬头,喉咙都感觉乾涩。
本以为遇到了个和善主人,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鶯娘、燕娘眼神怯生生地,彼此悄悄对视一眼,双手勾得更紧。
陆珺微微一笑,眉眼驀地舒展开来,又恢復刚才和善的面容。
“好了,有惩就有奖。”
“若诸位在家勤勉认真,又能遵守约定,十年之后,我会放你们为良籍。”
“从此之后,你们生生世世都不做奴僕,子孙也都是良人。”
“那时,你们若还愿留在家里,我仍会僱佣你们,按月发工钱。”
啊——
一声惊呼响彻前院。
六名家僕原本都低头望地,不敢看主人,此时不约而同抬眸,却又像被雷劈中般,一动不动立在那里,脸庞僵硬。
渐渐地,僵硬被血色融化,眼眶开始湿润,也润成了一片红。
嘴唇越来越抖、越来越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敢相信是真的。
奴僕都是贱籍,是因为战爭被俘、祖上获重罪、或受牵连没入的,没人想当。
反过来,花钱买奴僕、被赐予奴僕的,都把奴僕当財物,没人会轻易丟掉。
除非奴僕替主人立了大功,从来就没听说过,有人肯为奴僕放良的。
自家郎君,是当真么?
“我会把规矩写出来,贴在內堂,绝不食言,干活吧。”陆珺摆摆手。
他不是圣人,既然凭本事得赏赐奴僕,当然不会立刻放掉。
但来自后世的良知提醒他,人应该有获得平等的机会,毫无希望的人生是痛苦的。
给他们十年时间爭取自由,如果能做到,十年后,他们仍还年轻。
这就是希望。
事实上,忠叔也不是奴籍,他虽然自称老奴,实际是自愿追隨陆家的老僕,陆家上下都把他当亲人看。
十年后,只要眼前这些人愿意留下,陆珺自然也会敞开大门。
哗——
六名家僕立刻散开。
主人並没有吩咐要干什么活,但他们手脚开动,把赏赐搬进內宅后,聚在一起商量了片刻,各自找活干。
阿德牵马到厩棚,朝陆珺领些铜钱,去南市买草料、生火柴禾、菜蔬。
刘大去寻宅中工具,收拾前廷院落、客房、仓房、门房,打扫卫生。
白三拿著提禄米的符契,帮主人去含嘉仓提取禄米。
九娘进到內宅,整理后厨、用水冲刷內宅堂屋、厢房、庭院和东厕。
鶯娘一个负责整理主人房间、整理衣物被褥,一个负责打扫花园。
宅子很大,至少要三四天才能收拾完,但他们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
嘴角都噙著笑。
“就差个管家了呀……”
陆珺对几人很满意,准备亲自骑马到陆浑,接忠叔过来享福。
梆梆梆、梆梆梆……门环敲击声响,新家才刚搬进,居然有客人来了。
是太平公主家令,冯延。
“陆郎宅子不错啊!怎么不早说要租宅子,是没把我当朋友啊……”
“若早点告诉我的话,两千钱能租个更大、修葺更好的。”
冯延笑吟吟坐下,神秘兮兮,也不说自己凭啥租更大、更好的。
寒暄几句后,眨眨眼:“公主让我责问陆郎,为何一直不去公主府见她?”
陆珺解释道:“想先安顿下来,备上厚礼,改日再郑重登门道谢的。”
“哈哈哈,公主怎会图陆郎的礼物?”冯延笑道:“人去就行。”
补的这句话,让人担心……
冯延立刻起身:“今日小人是带任务来的,公主盛情邀请赴宴,陆郎不能辜负,否则小人没法交代。”
“今日就去?”陆珺莫名紧张。
冯延点头:“今日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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