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徽猷殿譁然一片。
本次议事规模极高,大唐能决定西陲战略的人,全数都到齐了。
一开场就听到了难以置信的话——
“你们太高估吐蕃了!”
娄师德瞪大眼睛,胖乎乎的身子坐直起来,顿时气势十足:
“若我记得没错,你策文里也说吐蕃正值强盛吧?怎么又说我们高估?”
许钦明哂道:“若吐蕃不强,大非川、青海何至於败?安西何至於丟?口出狂言!”
姚元崇蹙起眉头:“陆拾遗,我看过你的策文,你对国朝掌故瞭然於兄,似乎不该说出这番话吧?”
他观摩过殿试,也看过陆珺部分策文,对这少年学识谋略十分钦佩。
而且,读出了某种气质……
胸怀天下。
他大致能感觉到,陆珺是有远虑的,不会无故口出狂言,因此言语客气许多。
武曌朝陆珺道:“楚玉说清楚些,別卖关子,来的都是朝廷重臣!”
由於陆珺帮她找到《大云经》经义,她把这少年当自己人,语气又有不同。
“下官並没有说吐蕃不强,只是说,你们太高估吐蕃了。”陆珺淡淡道。
今日商议边事,殿侧已经悬著张总章二年舆图,他起身径直走去,指著大唐西南邻邦,手指从东向西画了半圈:
“吐蕃的崛起,只是个意外。”
“以这片土地的稟赋,本来不该出现强邦的,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下官可以断定,吐蕃之后,此地千年再无强邦。”
“只要按下官谋略,不止能压制吐蕃一时,还能压制吐蕃世世代代!”
“是你们高估吐蕃了!”
唧唧、唧唧——
今年初夏来得早些,殿外开始有蝉鸣。
本来声音並不算大,但此时殿上静悄悄的,便显得很是刺耳。
吐蕃的崛起,只是个意外……陆珺的话,总是落在別人意想不到之处。
娄师德本以为他会分析吐蕃强弱,没想到竟考究其发源来,问道:“你说此地不该出现强邦,何以见得?”
这问题,也是所有人的疑惑。
虽说他们大都听过陆珺殿试,知道他口才好,但还是跟不上这跳脱的思路……
陆珺眸光瞧向殿外满园繁茂:“娄公不觉得,今年春天太热了么?”
“啊?是很热……这又如何?”娄师德又是一怔。
再次被晃晕了。
只有武曌了解陆珺习惯,虽然她心中已有些动摇,却猜出他又有奇特见解。
“下官是想说,有些事的规律不容易被注意到,比如气候冷暖……”
“自大唐立国以来,两京、京畿冬日无雪、夏日多雨的记录很多。”
“数十年来一直是圣君临朝,且雨雪事关民生,並非讖纬或窥探天意,今日议论军国重事,下官便直言其事……”
陆珺先叠了个甲,从怀中掏出一张白麻纸,展开念道:
“贞观二十三年冬,无雪。”
“永徽二年冬,无雪。”
“麟德元年冬,无雪。”
“总章二年冬,无雪。”
“仪凤二年冬,无雪。”
“垂拱二年冬,无雪。”
“贞观十一年,大雨淹洛阳宫。”
“永徽元年,新丰、渭南大雨。”
“永徽五年,大雨淹万年宫。”
“永淳元年,东都大雨淹天津桥。”
“……”
他是左拾遗,可以到麟台太史局借阅典籍,查歷年气候记录,提前做了准备。
念完后,將纸递给內侍,由內侍转交太后御览。
隨即,继续解释:
“麟台亦有大唐以前史书,下官翻阅之后,发现一件有趣的事……”
“所谓气候寒暖,是有规律的,盖西周初期暖,而末期变寒。”
“到东周时,春秋暖,而战国寒,直到西汉立国后,才又渐渐变暖。”
“自东汉以降,雪天渐渐增多,雨却变少了,寒日多而暖日少。”
“尤其南北乱世,更是华夏有史以来之最,其大雪记载明显多於以前。”
“自周末隋初起,暖日又渐渐变多,寒日渐渐变少,至近年达到顶峰!”
听这番话时,四位宰相、三位夏官重臣,三位边镇要將都竖起耳朵,眼睛片刻不离陆珺,惊诧到了极点!
记录气候是太史局的职责,涉及敏感的天象,大臣们向来不会去留意。
不料,陆珺竟主动去麟台翻阅史籍,还总结出了规律……
真是博学。
也真够大胆!
武曌却毫不在意,心想:“雨雪事关田地收成、朝廷賑灾,又不是木妖、祥瑞、讖纬一类的东西,不算犯忌讳。”
重臣们见太后微微頷首,並不动怒,这才放下心,知道可以继续討论。
许钦明著急,当先问道:“即便有规律,与吐蕃又有什么关係?”
“许督帅莫急。”陆珺微微一笑。
伸手再指向舆图:
“说出关係前,先给诸位介绍吐蕃……”
“吐蕃之地,分为四部分。”
“最早从此处发源,后来渐渐向西扩大,再东征北討达到如今规模。”
“其发家之地,吐蕃语称为“卫”,是中心的意思,周围一片称为“藏”,统称“卫藏四茹”。”
“这里是赞普势力区,而“卫茹”、“约茹”更是根基最深的直属领地。”
“卫藏以西是原本象雄王国之地,象雄灭后,松赞干布分之为“阿里三围”。”
“往北是吐谷浑故地,吐蕃人称之为“朵麦”,是“朵康六岗”一部。”
“此处是诸羌之地,包括白兰、党项等,吐蕃人称为“朵堆”。”
“总体来说,就是卫藏、阿里、朵麦、朵堆四个部分。”
“其细分区域,就是各大贵族势力范围……”
后世把卫藏四茹、阿里三围合称为卫藏,即西藏主体;朵麦后来称为安多,是青海主体;朵堆称康多,是川西、滇西北、青海东南、西藏以东的区域。
合称三大雪区。
陆珺要讲规律,需要先科普……
但,徽猷殿又安静了。
大唐对吐蕃所知本来就少,对其內部地域因传承、沿革划分,更不甚了解。
听到这番拆解,连娄师德都暗自汗顏:“我常年跟吐蕃人打交道,也只知晓其中一部分,他怎么如数家珍……”
他质疑陆珺,是出自於对吐蕃了解的自信,这时,自信渐渐减少了。
其余大臣见他不说话,更不会开口。
陆珺指向逻些东南角:
“现在可以说关係了……”
“中原、吐蕃同在一片苍穹下,中原变暖,吐蕃之地自然也如此。”
“並非是某年、某天与大唐气候相同,而是近百年来,吐蕃也在渐渐变暖。”
““卫”区之所以能发源出吐蕃,是因为此处宜耕,是雪域少有的良田区。”
“田地收成稳定,能养活的人自然比牧区多,中原如此,吐蕃亦然。”
“但此处终究高居雪域,常年苦寒,田地所產有限,只有当气候变暖时才有明显优势,因此数十年前……”
说到这里,太后啊了一声。
恍然大悟:“正是因为变暖了,所以卫区坐大,渐渐吞併了四邻。”
陆珺点头:“太后英明,正是如此!”
“气候转暖,此处便大占优势,可以渐渐鯨吞四方,成就大业。”
“且只要能维持,赞普家族便不会崩塌,不至於为其余贵族覆灭。”
“但据臣的总结,每隔两三百年,总会有寒暖变化,而大的变化接近千年!”
“倘若气候变冷,赞普实力便大为衰落,对贵族不再具备绝对优势。”
“如此广袤的区域,只要没有绝对强者,便会跟漠北一样四分五裂,各自为政。”
“因此,吐蕃崛起是个偶然!”
“一旦衰落,千年都难再兴盛!”
歷史上,自从吐蕃灭亡后,那片土地再也没有强者出现,对中原王朝威胁不大,吐蕃犹如惊鸿一瞥便消失了。
陆珺说完,转过头昂然挺立,目光凛然自信望向娄师德。
再转到许钦明、唐休璟,逐一掠过邢文伟、武攸寧、武承嗣、岑长倩、武三思……
微微一笑:
“因此下官说,诸位高估吐蕃了。”
“身为大唐臣子,下官要为大唐规划数十年、甚至百年后对吐蕃的国策。”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下官建议传佛法入蕃,不指望立时见效,却知数年之后,是十分恰当的时机。”
“因为此时赞普实力尚强,有能力、有意愿推广佛法,藉以揽权。”
“等数十年后,或许气候转冷,赞普就会势弱,再想强推佛法也做不到了。”
“那时,虽然吐蕃对大唐威胁也变小,大唐却也失去了纳其入土的良机。”
“因为两地文化不同,大唐又难以孤军长期驻守,用思想笼络更容易。”
“这就是为万世谋!”
静——
按说,一个少年当著重臣、宿將的面聊边事,应该会大受质疑,爭论得十分激烈才对……
但邢文伟、武攸寧等宰相发现,以自己所学所知,竟然无法提出反驳。
武承嗣则想起了那日过堂时,陆珺硬刚自己的那股气势。
这少年懂得真多……太后看重他,不是没有原因的,没必要跟他较真。
毕竟,他是拥护我武家的,以后就是我的良臣……
何必呢?
李昭德、姚元崇、宗楚客是文臣中绝顶知兵之人,但说到气候变化、吐蕃內部势力消长,也著实超纲了。
姚元崇暗暗钦佩:“他所知之广,远非策文所能涵盖,了不起啊……”
武曌很是得意,朝娄师德道:“娄卿,你那日的疑惑,不妨当面问楚玉。”
她本来也担心陆珺过於武断,这时信心瞬间恢復了。
娄师德沉吟片刻,正要开口,姚元崇忽然道:“我有个疑问。”
朝娄师德笑道:“可否让下官先问?”
娄师德抬起手:“请。”
姚元崇转向陆珺:
“陆拾遗,你的学问之博、谋略之远,令我十分钦佩,不过……”
“依你所言,赞普会推广密宗,借其臣服贵族,以收揽权力,导致与贵族混战不休,无法併力对抗大唐……”
“但凭藉赞普实力,加上密宗加持,难道不能消灭贵族、彻底统一么?”
“就像中原那样,设州立县、派出中央流官,將四方都纳为直属。”
“如此,吐蕃岂非会更强?”
“你的谋略反而帮了敌人?”
娄师德哈哈一笑:“姚公提的问题,正是老夫想问的,想到一块了……”
几日前,他便是用这个反问,让太后產生摇摆念头的。
若当真扶持出一个更强大的吐蕃,那便是弄巧成拙、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陆珺朝娄师德、姚元崇微微一笑:“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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