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可能?”
问话的人,是进殿落座后,按官位排在东侧下首、与陆珺正对面的宗楚客。
他是武曌的堂外甥,兄长宗秦客任凤阁侍郎,去年底奉命造出十二个新字,很得太后信任,已是半步宰相。
宗楚客提出疑问,倒不是要打压陆珺,而是確实好奇:
“在下读过江统《徙戎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戎狄志態,不与华同……”,”
““戎狄者,无岐路之径,无五穀之资,非我族类,强必暴寇,弱则卑服……””
“但汉人兵威镇临、浸染日久后,羌人也分生羌、熟羌,蛮人亦有乌蛮、白蛮。”
“吐蕃与大唐和亲,又派太学生来读书,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为何赞普就不能如汉人一般,渐渐改革,以郡县制一统?”
所谓生羌、熟羌、乌蛮、白蛮,是以汉化程度区分羌人、西南诸族的泛称。
用以说明,只要持续教化,边缘部落也是可以接受、推行君主政策的。
宗楚客三十出头便做到夏官员外郎,虽是靠外戚身份,却也是进士及第,很有才干。
这番话,堵住了陆珺简单用“蛮夷无知”四字解释的路。
姚元崇也紧隨其后:
“听闻陆拾遗的佛法谋略后,在下也去研读了鳩摩罗什的密宗译著。”
“如陆拾遗所言,密宗礼仪繁复、讲求层级,集儒法之长於一身,对赞普揽权確实有帮助,在下十分钦佩。”
“儒法之长在於维护一统,赞普既有密宗,岂非也能享有其利?”
他做了充分准备,思路非常清晰,用陆珺自己的判断来反驳。
陆珺没直接回答,反问:“下官请教姚公、宗公,论及对中原的了解,是吐蕃多些,还是匈奴、突厥多些?”
姚元崇、宗楚客相视一怔,回答:“自然是匈奴、突厥多些。”
毕竟,两者跟中原腹地更近,打交道时间也要长得多。
陆珺微微一笑:
“既然匈奴、突厥了解得更多,他们自然知晓中原郡县制的优点。”
“那为何从前的匈奴、后来的柔然、突厥统一漠北后,都没有採用郡县制呢?”
“总不能说,他们没有商鞅的眼光,也没出一位秦始皇吧?”
姚元崇当即回答:
“草原与汉地不同,各部族分居游牧,都有一定的实力。”
“大可汗需要他们四处征战,自然得倚仗笼络,不能撤封而设立郡县。”
“西周之所以分封诸侯,赏功赏亲只是原因之一,更为了让诸侯去征服四夷、镇守边陲,自然需要给好处。”
“待到四夷宾服、边疆稳定,分封诸侯意义不大,便可撤为郡县了。”
“草原辽阔无垠,部族林立期间,彼此征伐不断,是不足以设郡县的……”
他熟读史籍,又深知边事,自然懂得草原民族权力的內在逻辑。
说到底,小部族是靠实力立足的,並非大可汗想废就能废的。
但他察觉出陆珺在引他上鉤,让他自己回答吐蕃不能设郡县的原因,继续道:
“吐蕃天寒地冻、地力有限,如陆拾遗所言,以其稟赋本不该滋生强邦。”
“若能实行郡县制,便可集合全国之力,向外谋取沃土,岂非可行之策?”
仍是用陆珺的结论来反击,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宗楚客接过话头:
“而且,草原气候环境恶劣,適者生存,各部族天生敬畏强者。”
“不像中原人那样知礼仪、守教化,对君主只是臣服,少有中原人的尊敬。”
“若密宗对赞普真有帮助,岂非正好克服了这一点?”
他继续施压,要陆珺正面回答问题。
姚元崇、宗楚客一个四十一岁,一个三十二岁,都是朝廷里的少壮派,论专业能力,甚至比李昭德还强些。
武曌让他们来,正是为了把边事问题聊透,决定是否付诸实行。
对陆珺虽然信任,但涉及军国大事,不是仅凭一支笔、一张嘴就能决定的。
其余重臣见姚、宗二人反应迅捷、口才了得,心照不宣將论战交给他们。
陆珺摇摇头:“二公说得都对,但未必说到了根本。”
走回原位坐下,离两人更近些。
“下官殿试时曾说,隋帝治国乏术,那时只怕诸公未必心服……”
“只因殿试考的是布衣举子,要求不高,於是睁只眼闭只眼,放过去罢了。”
“但下官回答是认真的,治国固然要靠仁政之道,但术也极其重要。”
“这个术,不单单指权术。”
“更是技术!”
“技术?”姚元崇、宗楚客怔住了。
太后和重臣们也都面面相覷,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实在陌生。
以他们的认知,“技”是指工匠手艺,或者乐工琴艺、歌艺、舞技,“术”是指方法谋略、策令规章等等,两者结合到一起,还是头次听说。
陆珺解释道:
“所谓技术,是指藉助工匠技艺,用之於治国、强军的方法。”
“秦建驰道,后世亦有官道,以夯土宽路筑成,让人马通行变快,这便是技术。”
“依大唐制,官道三十里设一驛,快马一日行六驛,更快则十驛。”
“若有军情急报,日夜奔驰五百里,三千里之遥,凡六日可至。”
“娄公、许公、唐公便是收到急报后,昼夜兼程赶来神都的吧?”
“正因有此技术,君主对四方边陲能够掌控,如臂使指。”
“这技术,解决的是通信效率。”
通信技术对治国的影响,大到难以估量,只是古代长期进步不大而已。
陆珺不是理工科天才,搞不出带电的通信设备,否则单凭这一屠龙术,真可以纵横四海,拓土天下了……
而此时的通信技术,不支持维持过於庞大的帝国,也影响草原民族权力结构。
他继续深入:
“草原民族,彼此难於通信。”
“他们虽然不缺快马,却是逐水草而居,每个部族都迁徙不定。”
“这个山坡的草吃完了,就得养一季,换一个山坡,如此翻山越岭……”
“即便大可汗想设州置县,要设在哪里呢?政令怎么传过去呢?”
“技术所限,这才是根本原因!”
未来有更强的通信技术,草原民族也可以划地管理,统一行政命令。
但这是后话,不是此时的人能想像到的,陆珺点到为止。
对姚元崇、宗楚客道:
“姚公说,大可汗要靠贵族打仗,难道中原君主就不靠贵族打仗么?”
“近千年来沿袭秦制,凭军功赏赐领地、食封土、世袭罔替不就行了?”
“宗公说,草原民族天生敬畏强者,试问哪个民族不敬畏强者?”
“华夏本来只有中原之地,不也是先彼此征伐,胜者为尊,渐渐扩大领土,將周围部族吸纳、同化的么?”
“密宗对赞普是有帮助,但克服不了技术弱点,就实行不了郡县制!”
“雪域辽阔,大体也是游牧为主,与漠北一样,不具备条件!”
回答了他们的问题,转向太后和其余重臣,乘胜追击:
“而且,苯教很难消亡。”
“因为苯教主张多神,而贵族又分列於雪域各地,每个部族都对应特定神祇,是贵族们仰仗立足的本钱。”
“他们不会让苯教消亡,因此会竭力制止佛法传播,限制赞普坐大。”
“以下官推断,直到苯教与密宗结合,各取所长,这一爭斗才会罢休。”
“但那时吐蕃早已衰落,不復强盛了!”
唔唔——
徽猷殿出现了附和的声音,开始时稀疏零落,渐渐响彻开来。
原本大臣们都端坐如山,不知何时起,各自调整姿態,向陆珺倾斜过来。
听他讲话,如同启蒙时听到经义妙论,总有意想不到的新知识跳出,让他们兴致盎然,不经意融入其间。
姚元崇面容舒展:“陆拾遗见解高明,再下从未想到这一点,佩服。”
宗楚客也揖道:“技术之论令人耳目一新,在下钦嘆之至。”
娄师德、唐休璟、许钦明对视一眼,都提不出反驳意见。
他们远在边陲,长期担任武职,比起笔墨文字,更相信兵將廝杀。
因此,对於那份策文,他们虽然欣赏那条离间计,却仍把陆珺视作一介儒生。
此时听他论述纵横开闔,从天候讲到技术,言之有物又出人意表,悄然改变了看法。
许钦明朝陆珺望来,点了点头。
李昭德暗暗嘆了口气:“当初就知道他才华横溢,有国士之志,只可惜……他自己支持太后就罢了,为何要主动造势?岂非阿諛行径?”
武曌见大臣无法反驳,笑吟吟道:“那咱们进入正题,聊安西吧?”
“太后稍等。”姚元崇忽然开口。
“关於吐蕃,在下还有一问……”
“既然数十年甚至百年后,气候才会变化,佛学也需赞普推广一至两代,这期间,吐蕃岂非仍如日中天?”
“即便离间计能压制一时,未来吐蕃仍是大唐强敌,持续侵扰不绝。”
“如此情况下,三路悬兵也会消耗我天朝国力,旷日持久下,难以承受吧?”
“陆拾遗虽谋了万世,却疏忽一时吧?”
姚元崇精於谋略,目光深远,发现陆珺谋略存在巨大问题——
数十年时间很漫长,大唐吐蕃互相拖著,谁先垮掉,难说得很。
一来,大唐除了吐蕃,北边还有强敌突厥,不像吐蕃敌人相对单一。
二来,有无法直言的潜台词。
赞普与贵族虽然有矛盾,天朝更有武氏、李氏矛盾,只会比吐蕃更激烈……
吐蕃因內耗而虚弱,大唐只怕会更虚弱,很可能熬不过吐蕃。
几十年后的事,就白谋划了。
废纸一张。
陆珺听出他的潜台词,微微一笑,探出右手,竖起食指和中指:“下官有办法。”
“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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