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国深呼吸了一下,使劲点了点头。
紧张?
说实话,有一点。
毕竟是去清华做报告,底下还坐著五位业內顶尖的专家,换了谁心里都会打鼓。
但他更多的是兴奋。
从他进厂搞涂层工艺开始,到设计波形刃,再到跟郑教授合作刀具优化模型,一路走来,哪个环节不是在质疑声中用实力证明自己的?
说句心里话,他这一路走来,遇到的质疑声就没断过。
但他从来不怕质疑。
因为每一次,他都用实力把质疑声变成了一片沉默。
这一次在清华小礼堂,只不过是把之前的剧本,换了个更大的舞台重新演一遍罢了。
更何况,那些老专家是真的对他的技术感兴趣,不是来找茬的。
他有什么好担心的?
讲就是了!
陈卫国跟郑教授说:“教授您放心,我肯定好好讲,不辜负您的期望。”
……
这几天为了准备清华这个技术答辩会,陈卫国忙得脚不沾地。
发言稿写了改、改了写,整整折腾了好几版,直到昨天晚上才算彻底定下来。
说真的,要不是有系统撑著,光那份四十页的技术备忘录就够他喝一壶的,更別提还要把它浓缩成一场能让那帮专家听明白的报告。
累是真累。
但值也是真值。
这场答辩要是成了,他的名声就不光是在厂里和研究所里传了,整个行业都会知道他陈卫国的名字。
刘副厂长那种人再想动他,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周六中午,陈卫国把发言稿塞进挎包,蹬上二八大槓往家赶。
一个礼拜没见妹妹了,心里怪想的。
也不知道她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人又来找麻烦。
车轮子蹬得飞快,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正骑著呢,远远就看见前头桥边围了一大群人,黑压压的,少说二三十號。
“有人跳河啦!”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陈卫国心里咯噔一下。
跳河?
他赶紧把车往路边一靠,拨开人群往里挤。
就见河里有个姑娘正在水里扑腾,脑袋一浮一沉的,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那姑娘身上穿的衣服一看就是好料子,虽然湿透了,但明显不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
人呢?这么多人围在这看热闹,就没人下去救人?
他刚要脱衣服往下跳,就听见旁边一个穿灰布衫的大妈扯著嗓子嚷嚷:“別救她!她是资本家的大小姐!成分不好!这种人死了活该!”
“就是就是,资本家的小姐,活著也是浪费粮食。”
另一个老头叼著菸袋锅子,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她爹当年剥削了多少劳动人民?这叫一报还一报。”
陈卫国愣住了。
他回头看著那帮人,一个个脸上掛著看戏的表情,好像河里不是一个人,是一只落水的野猫野狗。
“你们就这么看著?”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不是怕的,是气的。
“哎我说你这小伙子,我跟你讲,这女的成分有问题。你要是救了她,回头人家说你跟资本家小姐不清不楚,你这一辈子就毁了!”
那大妈还挺好心似的劝他,“我这是为你好,你別不识好人心。”
不识好人心?
陈卫国差点被她给气笑了。
什么叫不识好人心?
眼看著一个人就要淹死了,你站在岸上讲成分、讲出身,还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事?
这他娘的算哪门子好人心!
“人命关天,成分算个屁!”
陈卫国吼了一嗓子,三两下把外套扒了,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河里。
水冰凉冰凉的,冻得他一激灵。
但这时候顾不上了。
他拼命往那姑娘的方向游,那姑娘已经不怎么扑腾了,脑袋往水里沉,就剩几缕头髮飘在水面上。
操!
陈卫国心里一紧,憋了口气一个猛子扎下去,从后头一把兜住姑娘的腋窝,使劲往上托。
姑娘已经完全没意识了,身子软得像一团棉花,死沉死沉的。
他咬著牙把姑娘往岸边拖,岸上那帮人还在嘰嘰喳喳地议论,没一个伸手帮忙的。
陈卫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姑娘弄上岸。
姑娘躺在岸边,脸色惨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胸口一点起伏都看不到。
没呼吸了!
“让开让开!”
陈卫国把围过来的人扒拉开,蹲下身子,开始给姑娘做心肺復甦。
这年头没有120,没有急救车,他要是等別人帮忙,这姑娘就真没了。
他双手交叠压在姑娘胸口,一下一下地按。
按了十几下,又捏住姑娘的鼻子,趴下去对著她的嘴往里吹气。
还没吹两口呢,身后头就炸了锅。
“耍流氓啦!耍流氓啦!”
“光天化日之下亲人家大姑娘的嘴!伤风败俗!”
“快把他拉开!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一只乾瘦的手抓住了陈卫国的胳膊,使劲往后拽。
“你赶紧鬆开!你一个大男人趴人家姑娘身上又摸又亲的,你还要不要脸了!”
还是刚才那大妈,这回更起劲了,唾沫星子都喷到他脸上了。
“我救人呢!”
陈卫国甩开她的手,“你没看她都没气了吗!”
“那也不能亲人家嘴呀!谁知道你是不是借著救人的名义占便宜!”
大妈双手叉腰,那架势就跟抓姦似的,“我跟你们讲,我刚才亲眼看见的,这男的趴在人家姑娘身上动手动脚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大。
有说他耍流氓的,有说他不要脸的,还有人说应该把他扭送派出所。
陈卫国听著一句一句戳过来的话,胸口那股无名火蹭蹭往上窜。
这帮人,眼睁睁看著一个大活人要淹死的时候,一个个站在岸上讲大道理。
他跳下去把人救上来了,又开始讲男女大防。
人命在你们眼里到底算什么?
连一条命都抵不过你们嘴上那点破规矩?
老子救人还救出错来了?
“都给我闭嘴!”
陈卫国站起来,眼睛扫了一圈。
他当过兵,身上有一股子杀伐气,这一嗓子吼出去,那些指指点点的声音顿时小了不少。
“我是燕京机械厂的工人!我叫陈卫国!谁觉得我耍流氓,现在就去派出所报案!我就在这等著!但我告诉你们,要是因为你们拦著我救人,这姑娘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帮凶!”
说完他不再理那帮人,转过身继续给姑娘做人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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