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
两下。
三下。
姑娘忽然猛地咳了一声,一口水从嘴里喷出来,然后是剧烈的咳嗽。
陈卫国赶紧把姑娘翻过来,让她侧躺著,使劲拍她后背。
姑娘连著咳了十几下,又吐了好几口水,终於缓过劲来了。
活著。
还活著。
陈卫国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刚才在水里折腾那一阵,加上心肺復甦,体力消耗太大了。
围观的群眾看见姑娘醒了,热闹也看够了,开始三三两两往后退。
刚才那个骂得最凶的大妈,趁乱也溜了。
陈卫国也懒得跟这帮人计较了。
姑娘醒过来之后,並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呆呆地躺在地上看著天,眼睛一点神都没有,空得像一潭死水。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捂著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救我?你让我死了算了……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
陈卫国看著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大概猜到了,刚才那帮人喊她资本家大小姐,说她成分不好。
这年头成分两个字有多重,他知道。
他妹妹就因为是烈士子女才能在学校里站住脚,那些成分不好的,別说是上学了,就连活著都得低人一等。
“有什么想不开的?非得跳河?”
陈卫国蹲在她旁边,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
姑娘哭了好一阵子才稍微平静下来,断断续续地说起了自己的事。
她叫周梦雪,清华机械系的学生,今年大二。
她虽然出身资本家家庭,但成绩一直很好,全系前三。
她喜欢搞机械设计,喜欢做小发明,大学两年自己琢磨了好几个小专利,有一个跟精密传动机构相关的设计,系里一位老教授看了都夸好。
可就是因为成分不好,她在学校里处处受歧视。
同学不愿意跟她住一间宿舍,食堂打饭的阿姨看见她都爱答不理的,上课的时候她坐哪里,旁边的位子就没人坐。
这些她都忍了。
最让她受不了的是,这学期系里分配课题组,所有课题组都不要她。
成绩好有什么用?
发明多有什么用?
一看到家庭成分那一栏,所有的门都关上了。
她去求过几个课题组的负责教授,人家要么推脱说人满了,要么直接告诉她:“你成分不好,进课题组影响不好。”
她一次一次地碰壁,心里的那点希望一次一次被掐灭,终於受不了了,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出路了,与其这么窝窝囊囊地活著,不如一了百了。
陈卫国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被钱主任刁难的时候,想起刘副厂长在背后使绊子的时候,想起刚才跳下去救人反被骂流氓的时候。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操蛋。
可他娘的人总得活著,只有活著才能看到这些操蛋的事被一点一点掰过来。
“不就是课题组吗?”
陈卫国站起来,朝她伸出一只手。
“我的课题组,你要不要来?”
周梦雪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著陈卫国,眼睛里有了一点点光,但马上又暗了下去。
“你別开玩笑了……你又不是清华的老师,你怎么可能有课题组?”
“我確实不是清华的老师。”
陈卫国笑了笑,“但我有课题组。一机部精密机械研究所第二研究室,郑教授主持的精密工具机动態精度课题组。我是这个课题组的成员。”
周梦雪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一机部精密机械研究所?这个研究所她听过,那是清华边上那个灰砖院子里的研究所,能进那里的全是行业里的大牛。
眼前这个穿著普通工装、年纪轻轻的小伙子,竟然是那个研究所的人?
陈卫国看她有了反应,继续加码:“我下周要在清华机械系小礼堂做一场技术答辩会,来的专家包括一机部装备司的赵济世副总工,燕京重型机械厂的孟昭方总工,还有国防科工委的人。到时候你可以过来看看,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真的能让我加入课题组?”
周梦雪的声音还是很小,但已经有了一点点颤抖,不是害怕,是那种饿了好几天的人突然看见食物的颤抖。
“我说了,我邀请你。但我也得跟你交个底。”
陈卫国蹲下来,认真地跟她说道:“你以前的那些发明,我会帮你看。如果真有价值,我会帮你推荐给郑教授。但是有一条,进课题组不是混日子,得干活,而且是最苦最累的活。你在清华学的东西我都用得上,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我不会因为你是个姑娘就照顾你。”
这话一说,周梦雪反而觉得更踏实了。
要是陈卫国拍著胸脯说什么“包在我身上”“你放心吧”,她反倒会怀疑。
但人家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机会给你,但得靠你自己挣,这才是真话。
周梦雪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跟刚才不一样,这回是热的。
“可是,我成分不好……你老师会同意吗?我试过那么多次,没有一个课题组愿意要我。到时候你去问,人家一看我的档案,肯定又是不行。还是算了吧,你別为了我白费力气……”
“成分的事,我来想办法。”
陈卫国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篤定,让人听了心里就踏实。
“我跟你说,我当初进厂报到的时候,人事科的主任不给我办手续,想让我给他送礼。我直接找了厂长。后来有人说我是特务,厂里查我,部里也查我,查到最后不但没查出毛病,部里还专门下了红头文件给我定了性。我这人有一个毛病,就是不信邪。他们说不行,我偏要试试。”
他顿了顿,看著周梦雪的眼睛说道:“我就问你一句,如果我真的说服了郑教授,你就敢来吗?”
周梦雪看著他。
这个小伙子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说话没有那些教授那么文縐縐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实处。
周梦雪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河水,使劲点了点头。
“我敢。”
“行。”
陈卫国笑了,从挎包里翻出一个本子,撕了张纸递给她:“把你名字和地址写上。回家的路认得吧?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醒过来就当你刚才在水里泡了半个钟头把一身的晦气全泡掉了,过去的事就別想了。等我的消息。”
周梦雪接过纸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地址,又双手递还给他。
陈卫国看了一眼,“周梦雪。行,我记下了。”
他把纸折好揣进兜里。
又把身上的干外套脱下来披在姑娘身上。
“穿著,別著凉了。赶紧回家吧。”
周梦雪点点头,裹著他的外套一步一步地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希望,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卫国站在原地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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