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小说:黑金1983 作者:佚名
    仁野闭上眼睛。他终於明白了那盏亮著的马灯是怎么回事,明白了为什么仁守义和韩长河下井巡查的时候,硐室里的灯是亮著的。
    有人在封井之前下去过,点了一盏灯,陪了那个女人最后一程。
    那个人是韩天放。
    “韩长河不知道我下去过。他以为那个硐室一直封著,没人动过。”韩天放站起来,把那张照片从仁野手里拿回去,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回铁皮柜子里,锁上。动作很轻,像在安放什么。
    “你这么大了,你妈失踪,没有人找过?”仁野问。
    “韩长河跟老家的人说,她跟人跑了。”韩天放的声音很平,“沁水那边的人信了,也没人追问。我一个半大小子,说话没人信,也没人听。后来我长大了一些,去找过沁水的亲戚,他们说韩长河已经打过招呼了,让我別闹。”
    仁野攥紧了拳头。
    “你恨他吗?”他问。
    韩天放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著仁野,眼眶是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是我后爸,可他也是我从小到大叫『爸』的那个人。他打我妈,我恨他。他把我妈扔在井下,我恨不得他死。可他供我读书,给我找工作,逢年过节还给我妈坟上烧纸。你说,我该恨他,还是该谢他?”
    仁野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不是坏人。”韩天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就是个普通人。一个做了错事、不认错、也不敢认错的普通人。”
    “可人死了就是死了,再怎么解释也活不过来,不是吗?”
    韩天放低下头,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一滴眼泪砸在地上,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仁野站著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在韩天放肩上拍了一下。
    “天放,这件事不能再拖了。你妈在井下躺了三年多,总得让她出来。”
    韩天放猛地抬起头,看著仁野。“怎么出来?报了案,韩长河就得进去。他进去了,我——”
    他卡住了。
    仁野知道他要说什么。韩长河进去了,韩天放就真的成了没爹没妈的孩子。不管韩长河做了什么,他毕竟把韩天放养大了。这份恩与怨缠在一起,扯不开,也剪不断。
    仁野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出来,看著它在风里散开。
    “天放,你听我说。我们不一定非要把这件事捅上去。”
    韩天放愣住了:“什么意思?”
    仁野蹲下来,用菸头在地上划了一条线。
    “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你、我、我爸、韩长河、还有刘德厚刘爷。马铁军他们几个只知道井下有具女尸,不知道是谁、怎么来的。咱们可以把这件事控制在这些人里头,不往外张扬。”
    “怎么控制?”
    “把你妈从井下带上来,另外找个地方安葬。然后把这个洞室封死,把那条巷道也封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矿开起来了,那边区域不开採,谁也不会知道底下曾经有过什么。”
    韩天放沉默了,盯著地上那条仁野用菸头划出来的线,像在看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
    “韩长河不会同意的。”他说,“他知道了一定会拦。他寧可我妈永远埋在底下,也不愿意把她挖出来。”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仁野把菸头踩灭,“等你妈出来之后,安葬好了,再告诉他。到时候木已成舟,他想拦也拦不住了。”
    韩天放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停下来,看著仁野,“这件事跟你没关係,你犯不著蹚这趟浑水。”
    仁野看著他,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世的画面。韩天放替他挡刀,替他扛事,替他背锅。那些人把他按在椅子上,刀尖顶著他的腰,他咬著牙一声没吭。仁野欠他一条命,不止一条。
    “因为你是韩天放。”
    韩天放愣了半晌,又蹲下了,又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忽然骂了一句:“操,你他妈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肉麻了。”
    仁野没搭理他。
    “你打算什么时候下去?”韩天放问。
    “越快越好。井底已经开始渗水了,再拖下去,积水一上来,连进都进不去。”
    韩天放点了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找个东西,把她装好带上来,然后找个地方埋了。”
    韩天放沉默了一会儿。
    “后山有一块空地,我妈活著的时候喜欢去那儿。她说站在那上面能看见沁水的方向。”
    仁野点了点头。
    “那就定在后山。今天晚上,我把马铁军叫上,他有力气,而且他已经知道井下有尸体的事了,瞒也瞒不住。”
    韩天放站起来,把院子里的工具收拢在一起,铁锹、镐头、绳子,一样一样码好,像在准备一场仗。他的动作很稳,但仁野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抖。
    仁野走到院门口,韩天放忽然在身后叫住了他。
    “仁野。”
    仁野回过头。
    韩天放站在院子中间,身后是那根晾衣绳,绳上掛著的工装在风里轻轻晃动著。
    “谢谢。”
    仁野看著他,没有说不用谢,只说了两个字:“晚上见。”
    晚上八点,天黑透了。矿区家属院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落在人间的煤渣。仁野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李月娥追到门口问了一句“这么晚了上哪去”,他隨口应了句“找天放有事”,便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
    他没有直接去韩天放家,而是绕了一条远路,从矿区西边的围墙根底下穿过去,避开了保卫科的巡逻路线。这条路他小时候走过无数遍,闭著眼睛都不会踩空。
    到韩天放家的时候,院门虚掩著。仁野推门进去,韩天放已经准备好了。铁锹、镐头、绳子、麻袋、矿灯——一样一样码在院子中间的水泥地上,像士兵等待检阅。他换了一身旧衣服,袖口和裤腿都用绳子扎紧了,脚上穿了一双胶鞋。
    “走吧。”韩天放把两盏矿灯別在腰上,扛起铁锹。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沿著巷子往西走。夜风很硬,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矿区大喇叭的电流声,然后是《国际歌》的前奏,晚上九点整,准时响。
    去石沟村的路两人都熟。出了矿区大门,过了那座小石桥,再翻过一道土梁,远远就能看见石沟村黑黢黢的轮廓。村口老槐树下蹲著一个人影,菸头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是马铁军。
    “来了?”马铁军站起来,把烟掐灭在鞋底上,声音压得很低。
    “东西带了吗?”仁野问。
    马铁军拍了拍身后的背篓:“带了。荆条编的,结实,装个百来斤没问题。”
    三人不再多说,沿著村外的土路绕到西二採区那片塌陷地。月色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地面上的裂缝和坑洼看不太清,只能凭著记忆走。马铁军走在最前面,他对这片地太熟了,闭上眼都知道哪儿能下脚、哪儿会陷。
    竖井的井口还在原处,油毡盖著,上面压了几块石头,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仁野把石头搬开,掀开油毡一角,一股潮湿的、带著咸涩味的风从底下涌上来。
    马铁军蹲在井口边上,把矿灯往底下照了照,皱了皱眉:“水位又涨了。比前几天高了差不多一尺。”
    仁野也看见了,矿灯的光柱照在井底,能看见一片亮汪汪的反光。积水。
    “下去就得快点。水还在往上涨,待久了怕出不来了。”马铁军把背篓放在一边,开始检查绳索。
    韩天放蹲在井口,看著那黑洞洞的井筒,脸色不大好看。从来到这个地方开始,他就没怎么说话,一直紧绷著,像一根隨时会断的弦。
    “天放。”仁野喊了他一声。
    韩天放回过神,看了仁野一眼,没有说话,把矿灯往额头上绑好。
    “我先下。”马铁军说,“底下我熟。”
    “一起下吧。”仁野看了一眼韩天放,“三个人,有个照应。”
    马铁军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他把绳索的一端系在井口旁边那棵老槐树根上,用力拽了拽,確认结实了,然后把绳索的另一头扔进井里。绳索是粗麻绳,拇指粗,足够承住一个人的重量。
    “我先下,到底了盪三下绳子,你们再下。”马铁军说完,双手攥住绳索,脚蹬著井壁,一截一截往下滑。到底是干惯了这种营生的,动作又快又稳,不到五分钟就到了井底。绳索盪了三下。
    仁野看了韩天放一眼:“我下,你跟著。”
    他攥住绳索,学著马铁军的架势往下滑。绳索勒进掌心,火辣辣地疼,但他没鬆手。井壁上的泥土和碎石被他的脚蹬得簌簌往下掉,落在井底的水里,发出噗通噗通的声响。越往下越冷,那股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冷裹住了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著他看。
    脚踩到井底的时候,积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冰凉的水灌进胶鞋里,他打了个寒颤。
    马铁军已经打开了矿灯,光柱在巷道口扫了一圈。仁野仰头朝上喊了一声:“天放,下来。”韩天放应声而下,比仁野利索得多,到底是年轻力壮,几把就滑到了底。
    三人打开矿灯,朝巷道深处走去。
    半人高的巷道,弯腰走已经很吃力了,加上积水,每一步都踩得噗嗤噗嗤响。头顶的木桩上还在滴水,滴在脖子上,凉颼颼的,像有人从背后用手指戳你。
    马铁军走在最前面,仁野在中间,韩天放在最后。
    越往里走,巷道越矮,有些地方要侧著身子才能挤过去。木桩的间距也大了起来,有些地方的顶板已经塌了,碎石堆在地上,要手脚並用地爬过去。仁野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巷道的支护明显不如上次来时稳固了,可能是渗水泡软了地基,木桩开始下沉。
    大约走了十分钟,巷道拐了一个弯。
    马铁军停下来,侧过身,让仁野走到前面。
    前面就是那个洞室。
    仁野把矿灯举高,光柱切开黑暗,照见了洞室入口。荆笆片还挡在那里,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他伸手把荆笆片拨开,侧身挤了进去。
    洞室里没有变化。
    那盏生锈的马灯还在壁龕里,灯座上的盐霜又厚了一些。那个搪瓷缸子还在原处,缸底积了一层灰白色的盐结晶。蜡烛头散落在角落里,像几截冻僵的手指。
    那具女尸还靠在岩壁上,半坐半臥,姿势没变。
    韩天放站在洞口,没有进来。
    仁野回头看了他一眼。矿灯的光从他脸上扫过,仁野看见他咬紧了牙关,两腮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他在忍。
    马铁军不知道这里面的內情,只知道要上来把尸体带出去。他看了看那具女尸,又看了看韩天放,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但没有问,只是把背篓从背上取下来,放在地上。
    “怎么装?”他问。
    仁野蹲下来,看了看那具遗骸。尸体没有腐烂,但已经干缩了,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整个人的体积比正常小了一圈。应该能装进背篓里。
    “小心点,別弄散了。”仁野说。
    马铁军点了点头,从背篓里抽出一条旧床单,在地上铺开。他走到女尸跟前,犹豫了一下,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嘴里小声念叨了几句。石沟村的人信这个,碰到死人总要拜一拜,求个心安。
    韩天放忽然开了口:“我来。”
    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的。
    仁野和马铁军都愣了一下。韩天放从洞口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蹲在那具女尸面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他的手在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整个手臂都在抖。
    仁野把头转了过去。马铁军也把头转了过去。
    身后传来布料的窸窣声,很轻,很慢。然后是韩天放的一声呼吸,很长,很深,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没有哭声,比哭声更让人难受。
    过了不知道多久,韩天放说了一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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