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小说:黑金1983 作者:佚名
    仁野转过身。那具遗骸已经被韩天放用床单包好了,安安静静地躺在背篓里,只露出头顶的一小片头髮。韩天放跪在背篓旁边,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
    马铁军走上前,把背篓的盖子扣上,用绳子扎紧。他试了试重量,点了点头:“不重,我一个人背得动。”
    他蹲下去,把背篓的背带套在肩上,站起来,稳稳的。
    韩天放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洞室。那盏马灯,那个搪瓷缸子,那些蜡烛头——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吧。”
    三人沿著巷道往外走。来时的路似乎比进来时更长,更黑,更压抑。背篓里的重量不大,但马铁军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扛著什么比水泥更沉的东西。
    到了竖井底下,仁野仰头看了一眼。井口在头顶二十米的地方,小小的,圆圆的,像一枚倒扣的硬幣,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
    “我先上,然后把背篓吊上去,你们再上。”马铁军把背篓放下来,攥住绳索,脚蹬著井壁开始往上爬。绳索一晃一晃的,井壁上的泥土和碎石被他的脚蹬得直往下掉。
    他到底了之后,把绳索重新放下来。仁野把背篓系在绳索上,仰头喊了一声:“拉。”背篓晃晃悠悠地升了上去,快到井口的时候晃了一下,仁野的心也跟著晃了一下,生怕背篓翻了。马铁军一把抓住背篓的背带,稳稳地提了上去。
    然后是韩天放。他攥住绳索往上爬,爬得很慢,像是在水里往上浮,每一下都用尽了力气。仁野在底下等著,等韩天放到了井口,他才攥住绳索,开始往上爬。
    出井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
    月色依旧寡淡,云层更厚了,压得很低,看不到一颗星星。马铁军把背篓放在地上,喘了口气,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马铁军把油毡重新盖好,压上石头,这才开口:“后山?现在去?”
    韩天放点了点头。
    仁野看了一眼马铁军的背篓,又看了一眼韩天放,问了一句:“要不要再叫个人?多个人搭把手。”
    韩天放摇了摇头:“就我们三个。”
    后山在石沟村的北边,翻过一道梁就到了。那是一块不大的平地,长满了荒草,靠北边有一道土坎,坎下面是一片低洼的地,长著几棵歪脖子酸枣树。白天站在这里,能看见南边绵延的丘陵和更远处的山影。晚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天和黑沉沉的地。
    挖坑的工具是马铁军从家里带的,铁锹、镐头,还有一把锄头。三个人轮著挖,仁野挖了第一层土,马铁军接著往下掘,韩天放一直在旁边,挖了一阵又换上去。
    土很硬,是那种常年没人翻过的老土,一镐头下去只崩下来一小块。挖到一尺深的时候,遇到了石头,不大,拳头大小,一块一块嵌在土里,要用镐头先刨鬆了再铲。
    三个人轮换著挖了將近两个钟头,坑才挖到齐腰深。
    韩天放说:“够了。”
    他从背篓里把那个床单包裹抱出来,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人的重量。他蹲下来,把包裹慢慢地、平稳地放进坑底。然后他用手把坑边的土一捧一捧地往里扒,不是用铁锹,是用手。
    仁野和马铁军站在旁边,看著他一捧一捧地扒土。
    马铁军先开始的,把铁锹插进土里,铲了第一锹土撒下去。然后是仁野。两个人默默地填土,韩天放跪在坑边,还在用手扒。
    土填平了。韩天放从旁边搬来几块石头,在土堆上垒了一个小小的坟头。不大,也不高,只有膝盖那么高,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座坟。
    三人在坟前站了很久。
    韩天放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抵著地面,久久没有起来。
    风从山樑上灌下来,吹得荒草沙沙作响。远处的矿区还亮著几点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只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韩天放站起来,脸上全是土,还有泪痕。
    “走吧。”他说。
    三人沿著来路往回走。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马铁军停下来,看了一眼背上的土,又看了一眼仁野和韩天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这事,我不会跟任何人提。”
    仁野点了点头。
    韩天放没有说话,拍了拍马铁军的肩膀。
    马铁军背著背篓消失在村巷的黑暗里。
    仁野和韩天放並肩往矿区走,土路坑坑洼洼,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吱作响。走了好一会儿,韩天放忽然开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仁野知道,他问的不是女尸的事。
    “开矿的事照旧。”仁野说,“西二那片煤,我一定要挖出来。”
    “那井下那个洞室,还有那条巷道——”
    “封了它。等下次下去的时候,带些炸药,把那个洞室和附近的巷道一起炸塌,让它跟三年前那次冒顶连成一片。以后谁也不会知道底下曾经有过什么。”
    韩天放沉默了一会儿:“炸药的量得算好,不能把上面的煤层震散了,也不能把竖井震塌了。”
    仁野看了他一眼,韩天放没有看他,眼睛盯著前方的路。
    “你懂炸药?”仁野问。
    “学过。在矿上学的。”
    仁野没有追问。他知道韩天放说的“学过”是什么意思,矿上的爆破工都是经过专门培训的,炸药的用量、装填的方式、起爆的顺序,都有严格的规程。韩天放在运输队干了那么多年,跟爆破组打过不少交道,这些东西他多少都懂一些。
    “炸药的事我来想办法。”韩天放说,“运输队的火工品仓库,我能进去。”
    仁野的心紧了一下:“別冒险。被发现了不是小事。”
    “我知道。”
    两人走到矿区大门口的时候,门卫室的灯还亮著。看门的老头趴在桌上打盹,收音机还开著,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曲,音量调得很低,像蚊子叫。
    仁野停下来:“你先回去,我从那边绕。”
    韩天放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矿区的大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有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仁野,谢谢你。”
    然后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矿区的夜色里。
    仁野站在矿区大门口,看著门卫室里昏黄的灯光。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了那包已经快空了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到打火机。
    火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看见路对面的墙根底下蹲著一个人。
    那人蜷缩在墙根的暗影里,穿著一件深色的棉袄,看不清面目,但仁野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姿势。
    是田穗儿。
    他愣了一下,把打火机灭了,又打著。火光第二次亮起来的时候,那个人站了起来。
    田穗儿就站在他对面,隔著一条不到五米宽的土路,不知道在那里蹲了多久,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到他刚从后山回来的样子。
    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站著,两只手抄在棉袄口袋里,头髮被夜风吹得有些乱。
    仁野看著她,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田穗儿看了他一会儿,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听说你去了石沟村,不放心。”
    仁野站在矿区大门口,手里夹著那根还没点的烟,看著对面的田穗儿。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吹起来,又落下。她没动,就那么站著,两只手抄在棉袄口袋里,眼睛在路灯的暗影里看不太清,但仁野知道她在看自己。
    “听谁说的?”仁野问。
    “听你妈说的。”田穗儿的声音不大,带著一点夜里被风吹过的发涩,“月娥婶找不到你,急得到处问,问到我这儿来了。我说你可能去石沟村了,她就更急了。”她顿了顿,“所以我替她来看看。”
    仁野把烟叼在嘴角,没点,也没说话。他站在路的这一边,田穗儿站在那一边,中间隔了一条不到五米宽的土路,路灯的光昏黄地铺在路面上,像一条不太宽的河。
    “你去石沟村干什么了?”田穗儿问。
    仁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她一眼,她的棉袄上沾著土,膝盖的位置有一块灰白色的印子,是在墙根底下蹲久了蹭上的。不知道她蹲了多久,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办点事。”他说。
    田穗儿没有再问。两个人就这么隔著一条路站著,谁都没说话。夜风从矿区西边的山樑上灌下来,带著煤灰的味道和远处牲口棚里传来的草料气息。
    先动的是田穗儿。她迈步穿过那条土路,走到仁野面前,站定,仰头看著他。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
    仁野看著她被风吹得有些发乾的嘴唇,看著她眼底那一点执拗的光。他想说“没有”,但这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有。”他说。
    田穗儿等著他说下去。
    仁野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手里捏了捏,然后揣进口袋里。他看了一眼门卫室里打盹的老头,又看了一眼矿区里面黑洞洞的巷道方向,转过身。
    “走走吧。”
    田穗儿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著矿区外面的土路往东走。路两边是荒地和零星的菜地,地里的冬菜早就收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土垄和几根枯黄的茄子杆。远处传来狗叫声,隔著一片地,听不太真切。
    仁野没有从头讲,讲了他下井的事,讲了他在井下看到的那具女尸,讲了韩长河、仁守义、刘德厚说的那些话。唯独没有讲韩天放,也没有讲那具女尸是他母亲。那是韩天放的秘密,他不该替他说。
    田穗儿走在他旁边,听得很安静,没有打断他,也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她只是走著,偶尔踢开路上的小石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天上的云。
    “所以你们今天晚上下去,把那具尸体带上来了?”她问。
    仁野点了点头。
    “埋了?”
    “埋了。在后山。”
    田穗儿停下来,转身看著他。路灯已经远了,这里只有月光,淡淡的,把她的脸照得有些发白。
    “你为什么要管这件事?”她问,“那具女尸跟你没关係,韩长河跟你非亲非故,韩天放是你朋友,可这件事就算你不管,也没人会怪你。”
    仁野看著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田穗儿皱眉。
    “我在想,你跟我妈说的话一模一样。”
    田穗儿被噎了一下,別过脸去,耳朵尖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红。
    “我妈也问过我,为什么要管这件事。”仁野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看著前面那条延伸到黑暗里的土路,“我跟她说,我管这件事,不是为了韩长河,也不是为了韩天放。”
    “那为了谁?”
    仁野没有回答。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那包已经快空了的烟,又放开。
    “为了一个人。”他说,“一个死在黑暗里、等了三年多才被人带出来的人。我不认识她,没见过她,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她死在井下,困了三年多,没人知道,没人管。我觉得这件事不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不对的事,就得有人管。”
    田穗儿没有说话,就那么看著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看得见却捞不著。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往右是回家属院的路,往左是去矿区后山的路。
    “我送你回去。”仁野说。
    田穗儿摇了摇头,往左看了一眼:“带我上去看看。”
    仁野愣了一下:“去哪儿?”
    “后山。”田穗儿看著他,“你刚埋了人的那个地方。”
    仁野皱了皱眉:“那地方没什么好看的。天黑了,路也不好走——”
    “我不怕。”田穗儿打断了他。
    仁野看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认真。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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