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小说:黑金1983 作者:佚名
    仁野点了点头,把帐本上的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德旺叔,剩下的缺口我来想办法。您把村里的帐管好就行。”
    马德旺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帐本合上,收进抽屉里,锁好。
    “仁野,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你跑到沁水去查那个女人的事,我都听说了。”马德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个女人的事,跟你开矿有啥关係?”
    仁野看了马德旺一眼,没有急著回答。马德旺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没有责备,没有好奇,只有一种阅尽世事的平静。
    “她是我朋友的母亲。”仁野说,“我帮她查清楚,是为了让我朋友安心。他安心了,开矿的事才能专心。”
    马德旺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从马德旺家出来,仁野去了马铁军家。马铁军正在院子里修一把镐头,把鬆了的镐柄重新楔紧。看见仁野进来,他把镐头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昨晚的事,没人发现吧?”仁野蹲下来,压低声音问。
    马铁军摇了摇头:“早上我去看过,井口的油毡没动过,周围的土也没有新脚印。应该没人知道。”
    仁野放了心。
    “炸药的事,天放那边没问题吧?”
    马铁军想了想:“他那个人的嘴严实,不该说的不会说。倒是运输队那边,少了几管炸药,万一查起来——”
    “查不到的。”仁野打断了他,“天放说过,四月一號仓库盘点,帐目是平的。就算以后有人发现少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少的,更不知道是谁拿的。”
    马铁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从马铁军家出来,仁野本打算去一趟机电科库房,找韩长河谈设备的事。走到半路,他又改了主意,转身往韩天放家走去。
    韩天放家的院门关著。仁野敲了两下,没人应。他推了一下,门没锁,开了。
    院子里没人。石桌上放著那个帆布工具袋,拉链开著,里面空了。炸药不在了,雷管不在了,导火索也不在了。只剩几截胶布和一把剪刀,安安静静地躺在袋子里。
    仁野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晾衣绳上掛著几件工装,在风里轻轻晃著。墙角那个铁皮柜子锁著,锁头是新的,铜黄色的,在阳光下闪著光。
    他走到屋门口,推开门。屋里没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著一碗吃了一半的麵条,筷子搁在碗沿上,麵条已经坨了,凝成一团。
    仁野在屋里站了一会儿,退出来,把院门带上。
    他站在巷子里,不知道韩天放去了哪里。可能是去了后山,可能是去了矿上,也可能是一个人去了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他没有去找,有些时候,人需要一个人待著,不需要別人打扰。
    回到家的时候,仁守义已经回来了。他坐在老藤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那张手绘的西二採区巷道图,图上面多了几个红圈,是用原子笔画的,歪歪扭扭的,但位置很明確。
    “爸,你去矿上找谁了?”
    仁守义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了仁野一眼。
    “找矿长了。”
    仁野愣了一下。
    “找矿长干什么?”
    仁守义把那根叼著的烟取下来,在菸灰缸里掐灭。
    “西二採区的事,我跟矿长谈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说我儿子要在西二开矿,需要矿上支持。设备的事,技术的事,还有採矿权的事,我都跟他说了。”
    仁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矿长怎么说?”他问。
    仁守义没有立刻回答,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把缸子放下,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他说,政策的事他管不了,那是上面的。但只要政策下来了,红星矿范围內的边角煤区,能划给小煤矿的,他不会拦著。”
    仁野的心跳得很快。
    “设备呢?”
    “设备的事,他让找韩长河,说机电科的库存设备,矿上可以折价处理。他还说,矿上可以派技术人员去小煤矿指导,不收钱,算是国营矿对社队矿的扶持。”
    仁野盯著仁守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爸,您这是把矿长给说服了?”
    仁守义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没接话,但嘴角那点弧度藏都藏不住。
    仁野看著他爸嘴角那点弧度,心里头忽然踏实了许多。仁守义这个人,一辈子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但他说过的事,从来不掉地上。
    “矿长还说了什么?”仁野问。
    仁守义把那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眯著眼睛想了想。
    “他说,西二那片地,当年封井的时候就有爭议。有人说底下的煤还没采乾净,封了可惜。但矿上算了一笔帐,觉得再投入不划算,就封了。现在要是有人愿意接著采,他乐见其成。”
    仁野点了点头。这和他在上一世了解的情况对得上。西二採区不是没煤了,是不值得红星矿再投入了。国营矿的帐算的是大帐,设备、人工、管理成本摊下来,边角煤区的產出覆盖不了支出。但对小煤矿来说,这些煤就是宝贝。
    “设备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韩长河?”仁守义问。
    仁野沉默了一会儿。韩长河这几天不知道怎么样了,上次在韩天放家院子里看到他蹲在门槛上的样子,像是老了十岁。后来仁守义说他来过家里,在院墙根底下蹲了半天,说了一句“我对不起桂花,也对不起天放”就走了。
    “下午去吧。”仁野说,“早点把设备定下来,也好让石沟村那边安心。”
    午饭是李月娥做的,白菜燉粉条,加了点豆腐。仁野吃了一大碗,放下筷子,抹了抹嘴,出了门。
    去机电科库房的路上,他路过矿部大楼,看见门口围了一堆人。不是工人在干活,是家属院的婶子大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著什么。仁野没在意,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名字——许红兵。
    “听说了没有?劳资科的许科长,被矿上停职了!”
    “真的假的?为什么呀?”
    “好像是他儿子在运输队搞了什么名堂,被人举报了。矿上在查呢。”
    “许冬生?那孩子看著挺老实的呀。”
    “老实?老实能在运输队捞那么多油水?”
    仁野站在那里,把那几句閒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凑上去打听,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机电科库房的方向走。
    许冬生被人举报了?谁举报的?举报的是什么?运输队的油水,他当然知道。上辈子他就知道,运输队往外运煤的时候剋扣斤两,这是矿上公开的秘密。但这种事从来没人管,因为牵扯的人太多了,从运输队到过磅员到保卫科,一条线上的人都有份。
    许冬生被人举报,说明有人要动他了。是谁要动他?是矿上的人,还是外面的人?仁野不知道,但他觉得这件事来得不早不晚,刚好在他准备开矿的时候。
    机电科库房的门开著,里面叮叮噹噹的,有人在修设备。仁野走进去,看见韩长河蹲在一台旧风机旁边,手里拿著扳手,正在拧螺丝。他的动作很慢,不像以前那样利索,拧几下就停下来,发一会儿呆,再继续拧。
    “韩叔。”仁野喊了一声。
    韩长河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神闪了一下,把手里的扳手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著仁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喝水。
    仁野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韩长河接过烟,叼在嘴角,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到打火机。打了几下才打著,火苗躥起来,凑到菸头上,吸了一口,呛得他直咳嗽。
    “韩叔,我爸说矿长跟你打过招呼了。西二开矿要用的设备,从你这儿走。”
    韩长河点了点头,把那根烟夹在指间,转过身,朝库房后面走去。仁野跟在他身后,穿过堆满旧设备的场院,到了后面那片空地上。那里堆著几台旧绞车、几台旧水泵、几台旧风机,还有一些零散的矿车和轨道。设备上落满了灰,有些地方锈跡斑斑的,像是堆了很久没动过。
    “这些,你看能用得上的,儘管拉走。”韩长河指著那堆设备,“价钱好商量。”
    仁野蹲下来,一台一台地看。绞车是七五年出厂的,有点老了,但外观看著还行,电机没烧过,减速箱也没漏油,应该还能用。水泵的泵体有些锈,但叶轮还能转,换一下密封件就行。风机的问题大一些,叶片有裂纹,不能再用了,得找別的。
    “这台绞车、这台水泵,这两样我要了。风机不行,得另找。”仁野站起来,看著韩长河,“韩叔,你开个价。”
    韩长河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手掌心里,烫得他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没吭声。
    “绞车三百,水泵两百。矿车你要几辆?”
    “十辆。”
    “一辆算你两百,十辆两千。轨道按米算,你要多少?”
    “先要三百米。”
    “一米五块,三百米一千五。电缆、电线、照明、开关,这些零碎加起来,算你一千。”
    仁野在心里把帐算了一遍。绞车三百,水泵两百,矿车两千,轨道一千五,零碎一千,总共五千。比他预想的要便宜得多。
    “韩叔,这价钱——”
    “够了。”韩长河打断了他,“这些东西堆在这里也是生锈,能卖出去就是赚的。矿上要的不是钱,是腾地方。”
    仁野没有推辞,他知道韩长河说的是实话,也知道这里面有人情的成分。他没有说谢谢,有些东西不用说谢谢,说了反而见外。
    “那什么时候能拉走?”
    “你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来拉。我跟门卫打好招呼,你自己找车。”
    仁野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那张集资的帐本,在空白处把设备和价格记了下来。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帐本,抬起头,看见韩长河正盯著远处发愣,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叔,许冬生的事,你听说了吗?”仁野试探著问了一句。
    韩长河回过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听说了。”
    “怎么回事?”
    韩长河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有人往矿长办公室塞了一封举报信,说许冬生在运输队剋扣煤炭、私卖外运,涉案金额不小。矿上已经成立了调查组,正在查。”
    “谁举报的?”
    韩长河摇了摇头:“不知道。信是匿名投的,但里面的东西写得很细,哪年哪月、哪一车、多少吨、卖给了谁,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內部人提供材料,写不出这种东西。”
    仁野的心跳了一下。他想起了韩天放。韩天放在运输队干了那么多年,对运输队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如果他要举报许冬生,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许冬生是许红兵的儿子,许红兵是韩长河的对头,而韩长河——
    仁野把这根线在脑子里理了一遍,没有说话。
    从机电科库房出来,仁野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矿部大楼。他想看看许冬生的事到底闹成了什么样。
    矿部大楼门口的人比刚才更多了。不光有家属院的婶子大娘,还有矿上的工人,有运输队的,有採煤队的,有劳资科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仁野从人群边上走过去,听见有人在说“许科长这次怕是保不住了”,有人在说“许冬生那小子看著老实,没想到胆子这么大”,还有人在说“这事牵扯的人不少,运输队好几个都被叫去问话了”。
    仁野走到矿部大楼门口,看见门厅里贴著一张通知。白纸黑字,盖著矿务局的公章。通知的內容很简单:根据群眾举报,经矿务局研究决定,对红星矿劳资科科长许红兵、运输队职工许冬生涉嫌违纪违法问题进行调查。调查期间,许红兵暂停科长职务,许冬生暂停运输队工作,配合调查。
    仁野把那张通知看了一遍,然后转身离开了矿部大楼。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把许冬生那天晚上在家属院门口跟他说的话又想了起来。“我不管你打什么主意。但西二採区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能动的。”许冬生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仁野记得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警告,有威胁,还有一点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现在许冬生被停职调查了,他的警告和威胁都不重要了。但仁野心里明白,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许红兵在矿上干了这么多年,关係盘根错节,不是一封举报信就能扳倒的。调查归调查,最后能不能查实,查实了怎么处理,都还是未知数。
    他需要一个备用的方案。一个如果许红兵不倒、如果他反扑回来、如果他在开矿的事上使绊子的时候,能拿出来的备用方案。
    仁野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角,一边走一边想。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田穗儿。
    她站在院门口的路灯下,穿著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头髮隨便扎在脑后,手里拎著一个布袋子,像是刚从供销社买东西回来。看见仁野走过来,她停下来,站在路灯下看著他。
    仁野走到她面前,站定。
    “买了什么?”他问。
    田穗儿把布袋子打开给他看,里面是几本书,还有一沓信纸和几支原子笔。
    “买这么多纸笔干什么?”仁野问。
    田穗儿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抿住了。
    “备考。”她说,“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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