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碰到保卫科巡逻的了。”韩天放的声音很低,“绕了一段路,耽误了。”
仁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我先下。”马铁军说,“底下我熟,到了先把巷道的情况再看一遍,找好放药的位置。”
他没有等人答应,双手攥住绳索,脚蹬著井壁,一截一截往下滑。绳索晃晃悠悠的,井壁上的泥土和碎石被他的脚蹬得簌簌往下掉,落在井底的水里,发出噗通噗通的声响。过了一会儿,绳索盪了三下,到底了。
仁野看了韩天放一眼:“我下,你把工具袋递下来。”
他攥住绳索往下滑,掌心被粗麻绳勒得火辣辣的疼,但他没有鬆手。井壁上的脚窝有些已经塌了,踩上去是松的,他只能靠手臂的力量撑著,一点一点往下挪。越往下越冷,那股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冷裹住了他,像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慢慢攥紧了骨头。
脚踩到井底的时候,积水没过了他的小腿。冰凉的水灌进胶鞋里,他打了个寒颤。马铁军已经把矿灯打开了,光柱在巷道口扫了一圈。巷道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湿了,顶板上到处在滴水,像下雨一样,嘀嘀嗒嗒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无数只手指在敲打著什么。
韩天放把工具袋系在绳索上放了下来,然后跟著下了井。他的动作比仁野利索得多,几把就滑到了底,落地的时候溅起一片水花。
三个人打开矿灯,弯腰钻进了巷道。
巷道比之前更矮了。有些地方的顶板已经塌了下来,碎石堆在地上,要手脚並用地爬过去。木桩被水泡软了,有些已经歪了,靠在旁边的岩壁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像隨时会断掉。马铁军走在最前面,走几步就停下来,用手电照照顶板和两壁,確认安全才继续往前走。
仁野注意到,他每次停下来的时候,都会用手指在木桩上敲一敲,听声音判断木头还吃不吃得住。这是老矿工才会的本事,不是书上能学到的。
巷道拐了一个弯,前面就是那个洞室。马铁军停下来,侧过身,让仁野走到前面。
洞室还是老样子,但气氛不一样了。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封存著顾桂花的遗骸,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墓穴。现在遗骸已经不在了,洞室空荡荡的,只有那盏生锈的马灯、那个搪瓷缸子、那几截蜡烛头,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处,像一个被掏空了內臟的躯壳。
韩天放站在洞口,没有进去。他举起矿灯,把光柱投进洞室里,从头到尾照了一遍。那盏马灯,那个搪瓷缸子,那些蜡烛头,他都看见了。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认一条很久没走过的路。
“开始吧。”他说。
马铁军从工具袋里拿出一管炸药,在手里掂了掂,看了看洞室的岩壁,又看了看顶板,选了一个位置。他从腰间抽出老虎钳,在岩壁上凿了一个孔,不大,刚好够塞进一管炸药。韩天放蹲下来,把雷管插入炸药,接上导火索,用胶布缠紧。动作很熟练,手指很稳,像在医院里做手术的医生。
“这里放一管,能把洞室內部炸塌。”韩天放指了指洞室最深处的岩壁,“那里再放一管,把洞室的承重结构破坏掉,上面的顶板就会整体垮下来,把整个洞室埋住。”
马铁军按照他说的位置,把第二管炸药塞进了岩壁的缝隙里。韩天放接好雷管和导火索,把两根导火索並在一起,留了足够的长度。
三个人退出洞室。韩天放蹲在巷道里,把导火索的末端切齐,用火柴点燃。导火索嗤嗤地冒著火花,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火花在黑暗中跳跃著,像一条细小的蛇在游动。火花不大,但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那点光足以照亮三个人的脸。
“撤。”
马铁军第一个转身,弯腰往巷道的方向跑。仁野跟在他后面,韩天放在最后。三个人在狭窄的巷道里跑得很快,脚下踩得碎石哗哗响,矿灯的光柱在巷道里乱晃,照得岩壁上的水珠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
跑到巷道中段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不是很大,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放了一个闷屁,但脚下的地在震,头顶的木桩在抖,碎石从顶板上簌簌地往下掉,砸在他们头上、肩上。
仁野没有停,弯著腰拼命往前跑。巷道越来越矮,越来越窄,有些地方要侧著身子才能挤过去。马铁军在前面喊了一声“小心”,话音未落,头顶掉下一块石头,砸在仁野身后的地上,碎石溅了他一裤腿。
第二声闷响传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跑出了巷道,到了竖井底下。仁野回过头,看见巷道口涌出一股浓烟和灰尘,呛得他睁不开眼。粉尘从巷道口喷出来,在井底瀰漫开来,矿灯的光柱在粉尘里变得浑浊,像水里的光,照不远。
马铁军已经把绳索拽在手里,回头看了仁野一眼:“你先上。”
仁野没有客气,攥住绳索往上爬。手臂已经酸了,掌心被绳索勒出了血印,但他不敢鬆劲,一松就会掉下去。他咬著牙,一脚一脚地蹬著井壁往上爬,碎石和泥土不停地往下掉,砸在他脸上、头上,他闭著眼睛,什么都不看,只往上爬。
到井口的时候,马铁军在上面伸出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提了上来。仁野趴在井口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像著了火,喉咙里全是粉尘味。
韩天放跟著上来了。他的动作比仁野快得多,双手交替著往上拽,脚蹬著井壁像走在平地上一样,转眼就到了井口。他翻身上来,坐在井口边上,脸上全是汗水和煤灰,黑一道白一道的,像戏台上的花脸。
马铁军最后上来,把绳索收了,把油毡盖好,压上石头。他蹲在井口旁边,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炸得够不够透?”
韩天放没有回答,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够透。”他说,“那个洞室已经没了。巷道也被塌方的碎石堵死了,和当年那场冒顶连成了一片。以后就算有人再在西二採区打巷道,也到不了那个位置了。”
三个人在井口旁边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远处矿区灯火通明,井架上的灯彻夜不灭,照著这片被挖空了的土地。夜风从山樑上灌下来,带著初春的凉意和远处牲口棚里传来的草料气息。
韩天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工具袋背上肩。
“走吧。”
他第一个转身,朝石沟村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仁野,谢谢。”他说,声音不大,但夜风把这四个字送了回来,清清楚楚的。
仁野没有回答,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马铁军也站起来,把矿灯从额头上取下来,握在手里,看了看仁野。
“这人是个汉子。”他说的是韩天放。
仁野点了点头。
两人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石沟村口的时候,马铁军停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他看了看仁野,嘴角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铁军哥,有话直说。”
马铁军把那根烟抽了大半,才开口:“仁兄弟,我有个事一直想问你。”
“你说。”
“那个女尸——就是咱们从井下带上来的那个女的,跟天放什么关係?”
仁野看著他,马铁军的眼神里没有好奇,也没有八卦,只有一种问心无愧的坦荡。
“他妈。”仁野说。
马铁军的手指颤了一下,菸灰落了一地。他没有追问,把剩下的烟抽完,掐灭在鞋底上,然后转过身,朝村里走去。走了几步,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你放心,这事烂在我肚子里。”
仁野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看著马铁军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夜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著什么。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那包已经空了的烟,捏了捏,扔进了路边的沟里。
然后他转过身,朝红星矿的方向走去。
仁野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家属院里黑漆漆的,只有楼道口那盏路灯还亮著,昏黄昏黄的,照不了多远。他轻手轻脚地上楼,怕吵醒邻居,到了自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门没锁。
堂屋的灯亮著。仁守义坐在老藤椅上,身上搭著一条薄毯,头歪在一边,睡著了。面前的茶几上放著那个铁皮盒子,盖子开著,里面的纸张整整齐齐地码著,像是刚整理过。老座钟在墙上嘀嗒嘀嗒地走著,一圈又一圈。
仁野站在门口,看著仁守义歪在椅子上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这个在井下干了半辈子、救过人、瘸了腿的男人,老了。他的头髮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连睡觉的时候眉头都是皱著的,像在想什么心事,怎么都放不下。
仁野走过去,轻轻地把仁守义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仁守义动了一下,没有醒,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仁野把茶几上的铁皮盒子盖上,放在椅子旁边,然后关了灯,回了自己的屋。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著。井下那两声闷响还在他耳朵里迴响,闷闷的,像心跳,一下一下的。他不知道那个洞室是不是真的塌透了,不知道那条巷道是不是真的被碎石堵死了,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人再挖开那里,发现底下曾经有过什么。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顾桂花不在了。她的遗骸在后山,在她活著的时候念念不忘却没能回来的沁水方向的坡上,在她儿子亲手垒的坟里。她再也不用待在井下那个又黑又冷的洞室里了。
第二天一早,仁野被李月娥的敲门声吵醒。
“起来吃饭,太阳都晒屁股了!”
仁野应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出了屋。李月娥已经把早饭端上了桌,小米粥、咸菜、窝头,还有一小碟炒鸡蛋。炒鸡蛋在这个家是不常见的,通常只有过年或者来客人的时候才有。
仁野看了一眼那碟炒鸡蛋,又看了一眼李月娥。李月娥正在厨房里忙活,背对著他,没看他。
“妈,今天什么日子?还炒上鸡蛋了?”
“吃你的,哪那么多废话。”李月娥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语气不耐烦,但仁野听出了一点什么。
他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塞进嘴里。鸡蛋炒得有点老,边儿上焦了,但很香。
仁守义从臥室里走出来,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髮也梳过了,看著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他在仁野对面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有看仁野。
“爸,你今天要出门?”仁野问。
仁守义放下粥碗,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去趟矿上。”
“去矿上干啥?”
仁守义没有回答,把烟叼在嘴角,眯著眼睛看著窗外。窗外阳光很好,初春的太阳照在对面楼的墙上,把墙面晒得暖洋洋的。几只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嘰嘰喳喳的。
仁野没有再问。他知道仁守义不是那种喜欢把计划掛在嘴上的人,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了。
吃过早饭,仁守义出了门。仁野收拾了碗筷,也出了门。他先去了石沟村,找马德旺核对集资的帐目。
马德旺家的堂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马德成、马德林、马德厚都在,还有两个仁野没见过的后生。马德旺把帐本摊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著各家各户认股的数额和缴款情况。
“昨天又收上来一千二。”马德旺指著帐本上的几行字,“马德新家认了二十股,马德福家认了十五股,马德財家认了十股。”他抬起头看著仁野,“现在总共两万九千二,还差两万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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