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我来（下）

    九月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著初秋特有的乾燥和凉意。
    哆啦a梦站在北电西门外，身体绷得笔直。
    他身上套著一件蓝色的小马甲，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只是风一吹，下摆就会往上翻，露出圆鼓鼓的肚皮。
    “怎么还没来......”
    哆啦a梦踮起脚，圆脑袋往校门里面张望。
    校门口人来人往。
    每个路过的学生都忍不住打量这个圆滚滚的蓝色生物，目光里带著好奇和喜爱。
    一些胆大的女生甚至会直接上手，一边摸脸，一边调笑：
    “哎呀，你真可爱，在这里等谁啊？”
    哆啦a梦躲开咸猪手，不太適应这种热情，支支吾吾道：
    “等、等一个朋友......”
    女生顿时眼睛一亮：“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又有两个女生围了过来，八卦道：“是捉姦吗？需不需要我打电话叫人？”
    “名字告诉我，我是北电老人，这学校就没我不认识的。”
    嘰嘰喳喳的声音將哆啦a梦包围。
    他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眼里转著蚊香圈，迷迷糊糊地差点晕倒。
    哆啦a梦不明白这所学校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热情？
    其实这真不怪他误判形势。
    穿越以来，他接触的不是林安这种知道他底细的“知情者”，就是林父林母这种对二次元完全不理解的中年人。
    林逸对大部分事情都不感冒，林梦则是个憨批，只喜欢揪他的鬍子，或者抢他的铃鐺。
    至於赵老头和“宏达五金”的孙老板......那都是糙了一辈子的汉子，根本不理解圆脑袋、圆身材、大眼睛组合在一起的杀伤力。
    可北电学生是有正常审美的。
    哆啦a梦这样的形象，对他们有致命的吸引力。
    “我、我真的只是在等朋友......”
    哆啦a梦的声音越来越小，圆脸涨得通红，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女生们却不依不饶，一个个眼睛放光，像发现了什么宝藏。
    包围圈越缩越小，哆啦a梦已经退到了花坛边，再无退路。
    就在他闭上眼睛，准备接受“命运的审判”时，一只手从人群外围伸进来，精准地扣住了他的脑袋。
    “都散了都散了。”
    林安的声音从包围圈外传来，带著几分不耐烦：
    “这是我朋友，別在这儿围著了。”
    女生们回头，看见一个穿黑色短袖的年轻人站在身后，表情淡漠，眼神里写著“生人勿近”。
    “你谁啊？”一个短髮女生不满地嘟囔。
    林安没搭理她，五指在哆啦a梦脑袋上揉了两下，手感一如既往地好。
    “等急了？”
    哆啦a梦睁开眼，看见林安的脸，差点没哭出来。
    “你、你怎么才来！”
    林安嘴角微微翘起，又迅速压了下去。
    “走吧。”
    他转身，手从哆啦a梦脑袋上滑落，自然地垂在身侧。
    哆啦a梦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蓝色的小马甲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女生们站在原地，看著一人一猫穿过校门，走进那条窄巷，身影渐渐消失在树荫里。
    “那是谁啊？”一个女生问。
    “不认识。”
    “那个蓝色的是什么？狸猫？”
    “不知道......但好可爱啊！”
    ……
    ……
    暗巷里。
    林安对著哆啦a梦道：“纸呢？”
    哆啦a梦下意识看了看周围，確认没有路人经过，这才把手伸进马甲下面，探入四次元口袋。
    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后，他掏出厚厚一沓a4纸，双手捧著递过去。
    “给。”
    林安接过来，翻了翻，厚厚一沓，少说也有两百张。
    “你要这些做什么？”哆啦a梦好奇地歪著头道。
    林安没有回答。
    “是不是又要画那种画了？”
    哆啦a梦声音压低了几分，眼神玩味且猥琐。
    林安额头青筋跳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怒火，眼神认真道：
    “接下来我可能会离开一段时间，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周，你不要让爸妈发现。”
    哆啦a梦有些慌了，忙问道：“你要去哪儿？”
    林安没有正面回答。
    他把那沓a4纸塞进书包，拉链拉到尽头，平静道：
    “去谈一些事情。”
    哆啦a梦盯著他看了两秒，委屈道：
    “不能带我一起去吗？”
    林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伸手揉了揉蓝胖子的脑袋：
    “这次的事情適合我一个人做。”
    哆啦a梦沉默了几秒，认真嘱咐道：
    “如果遇到麻烦，一定要通知我。”
    林安笑著应了下来，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哆啦a梦站在原地，目送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胡同拐角处。
    ……
    ……
    隨著十一的到来，bj正式进入深秋。
    胡同里的银杏叶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碎金。
    大街小巷掛起了红旗，电线桿上的喇叭循环播放著《歌唱祖国》。
    8月上映的《生死抉择》至今依旧霸屏影院。
    《一声嘆息》也在火热放映，婚外情的故事情节永远不缺受眾。
    不过由於电影题材偏严肃，限制了冯氏喜剧的固定观眾群，票房註定不会太高。
    与电影的死气沉沉相比，电视剧方面则热闹了许多。
    《少年包青天》国庆热播，《春光灿烂猪八戒》重播热度依旧非凡，《西游记续集》更是孩童每晚必定蹲点的节目。
    恐怖的收视率狠狠扎进了gg商们的瞳孔。
    央视一套黄金时段的招標价格，在短短几天內就被推高了两成。
    內地影视的潜力，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如今影视圈立项的、筹备的、杀青的......大大小小几十个项目，全部被各大资本死死盯住，都想进来分一杯羹。
    《网虫日记》的宣发在这个节骨眼上全面铺开。
    新浪网首页，巨幅gg掛了整整三天：
    “中国首部网络互动情景喜剧。”
    “边拍边播，你的意见决定剧情走向。”
    “启用新锐团队拍摄的网虫情景喜剧再度走红”。
    亚环影音下了血本，买下了新浪、搜狐、网易三大门户的首页推荐。
    《网虫日记》剧组靠著英达、叶大英、王蒴三人的名头，赚足了眼球。
    《北京青年报》《中国娱乐报导》《中国演员报》......相关报导一篇接著一篇，几乎做到了实时更新。
    “无耻！”
    一栋高级写字楼內。
    林丛坐在办公桌前，咬牙切齿地看著电脑屏幕上的网页信息。
    她不是不知道这行的某些潜规则，可做事情总要有点底线。
    这种面上一套，背地另一套的做法实在过於噁心，最过分的是將她的面子踩进了泥里！
    “......林导？”
    门口探进一个脑袋，是她的助理小周，手里端著杯热茶，表情小心翼翼。
    “放那儿吧。”
    林丛抬了抬下巴，语气平静得不似活人。
    小周把热茶放在桌角，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网虫日记》那边又打电话来了，问您......”
    “不去。”
    林丛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回屏幕，“告诉英导，我身体不適，需要静养。”
    小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见助理还没走，林丛眉头微蹙，沉声道：
    “怎么了？”
    小周表情古怪，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前台说，有位北电文学系的学生找您，叫林安。”
    林丛端茶的手一顿，沉吟一会儿，摇头道：“我不见。”
    小周的表情变得更古怪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
    “他说......他是来找您要个说法的。说您欺骗了他的感情，如果不见他，他就把您和他的丑事传遍整个北电校园。”
    林丛脸瞬间黑了下来，胸膛一阵起伏。
    她足足缓了十几秒，最终又好气又好笑地道：
    “把那小子给我领进来！”
    ……
    没过一会儿，房门被再次推开。
    林安走进办公室，步伐不紧不慢，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办公桌后的林丛身上。
    “林导，好久不见。”
    林丛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你倒是敢来。”
    “我又没做亏心事，有什么不敢的。”
    林安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下，把书包搁在脚边，身体往后一靠，姿態鬆弛得像是来喝茶的。
    林丛盯著他看了几秒，嘴角微微抽搐。
    “你可以啊你。”
    她皮笑肉不笑道：“別看我这样，我到底是人艺副院长的女儿。你造我黄谣，怕不只是在影视圈混不下去这么简单。”
    林安微笑道：“就是知道，我才敢说那些话啊，毕竟是个人都不会信。”
    林丛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表情玩味道：
    “可你现在应该明白，这个圈子里並不是每个人，都是人。”
    “確实如此。”
    林安点头附和，伸手从书包里抽出一沓文稿，放在茶几上，往林丛的方向推了推。
    他冷淡道：“也正因为这样，我这次没打算给他们留余地。”
    林丛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这是什么？”
    林安道：“剧本。”
    林丛眉头微皱：“什么剧本？”
    林安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情景喜剧剧本，背景对標《网虫日记》，这是五集的內容。”
    林丛的瞳孔骤然收缩，隨即深深看了林安一眼，表情变得玩味起来：
    “你胆子很大啊。”
    林安眼眸微垂，没有接话。
    房间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丛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没有意义。不会有人投的。背后的原因你清楚。”
    她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如今情景喜剧领域，英氏是绝对的王者。无论你写出什么样惊世骇俗的剧本，在首都，都不会有任何影视资本愿意接手。”
    毕竟这意味著要与英氏和京圈开战。
    她眼神复杂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及时止损的......”
    “投资我已经拿到了。”林安打断了她。
    林丛的话戛然而止。
    她愣在那里，嘴唇微张，表情从篤定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难以置信。
    “你在说什么疯话？”
    林丛皱著眉头，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
    林安没有解释，只是把手伸进书包，摸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在手里轻轻晃了晃。
    文件的封面上印著几个大字：製作意向书。
    下方是一行小字：上海电视台·影视製作中心（番茄台）。
    “製作经费一共二十万，完成第一集製作后进行点映。”
    林安不紧不慢道：“如果点映效果不错，后续会追加五百万投资，並进行10%的收视率对赌。”
    他把合同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著林丛：
    “赌贏了，我们一战成名，你从此脱离英氏，彻底独立；输了，我们一败涂地，遭受英氏和京圈的全面反噬。”
    林安一字一句道：
    “干不干？”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林丛盯著茶几上那份合同，双眼的瞳孔再次骤然紧缩。
    她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许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位身世惊人的女导演咧嘴道：
    “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