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8月25日，北京。
苏辰提前一天飞到了北京。
出发前，周铭將那份厚达42页的匯报材料交到了他手里——《鸿远mems传感器自主化战略》。
苏辰在飞机上把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对其中几处数据做了微调。
特別是最后那个“建议板块“——建议工信部设立国家mems传感器重大专项——他又加了几段文字，把思路扩展到了整个mems產业链的协同问题。
次日上午九点半，苏辰准时抵达了工信部大楼。
李铭科长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苏总，这边请。“
跟著李铭穿过长廊，苏辰走进了一间大型会议室。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苏辰愣了一下。
会议室的规模远超他的预期。
椭圆形的长桌周围坐满了人——苏辰粗略扫了一眼，至少有六七十人。
长桌正中央的位置上，坐著一位头髮花白、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名牌上写著“电子信息司 副部长 郑维国“。
副部长的左手边，是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名牌上写著“中科院微电子所 周建华院士“。
周院士的旁边，还坐著清华大学微纳电子系的孙教授、上海微系统所的钱研究员、以及几位苏辰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是学术界重量级人物的教授们。
另一侧坐著企业代表——歌尔声学的副总裁、瑞声科技的cto、以及几家小型mems代工厂的负责人。
此外还有十多位年轻的面孔，看胸牌应该是各科研机构带来的博士研究生。
所有人加起来，接近八十人。
对於mems这样一个细分领域来说，这个阵容已经是“全国动员“级別的了。
“苏辰先生？“
副部长郑维国看到苏辰进来，主动站了起来，伸出手：“欢迎。我是郑维国。“
“郑副部长好。“苏辰快步走过去握手。
“你说的那句话——工艺know-how的核心载体是人，不是时间——我印象很深。“郑维国微微笑了笑，“所以今天想当面听听你的想法。“
“谢谢郑副部长。“
苏辰点了点头，然后视线扫过周院士。
周建华院士也看向了他。
这位七十多岁的老者目光锐利而温和——是那种在学术界浸淫了一辈子的人才有的眼神。
“苏辰，听说你把启芯微系统收了？“周院士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中带著一丝审视。
“是的，周院士。全资收购，改名鸿远微系统。“
“启芯是我们微电子所转化出去的项目。“周院士说，“刘国强是我的学生。这条產线虽然小，但底子不差。“
“是的。刘国强和他的团队功底很扎实，只是之前缺方向和资源。“
周院士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苏辰注意到——老人的眼神中多了一丝东西。
不是敌意，不是质疑。
而是一种近乎期待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个可能成才、也可能让人失望的后辈。
……
上午的议程是各机构和企业的匯报环节。
中科院微电子所首先匯报了国內mems研究的整体现状——技术储备丰富，但產业化转化率低得可怜。
“我们微电子所在mems陀螺仪方面发表了超过200篇sci论文，申请了67项专利。“周院士的一位助手匯报导，“但截至今天，真正进入商用量產阶段的產品——零。“
“零“这个字落在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清华微纳电子系的孙教授补充道：“不只是微电子所。整个中国的mems学术界都面临同样的困境——论文一流，產品为零。根本原因是从实验室到量產之间的鸿沟太大，没有企业愿意承接。“
上海微系统所的钱研究员则从製造端做了分析：“国內目前有7家mems代工厂，但没有一家具备量產高精度惯性mems的能力。最好的也只能做中低端的麦克风和压力传感器。“
歌尔声学的副总裁匯报了mems麦克风的国產替代进展——虽然在消费级麦克风领域取得了突破，但在高精度惯性传感器方面完全空白。
瑞声科技的cto同样表示——他们在光学器件上有积累，但mems惯性传感器不在他们的能力范围內。
一个上午听下来，整个会议室的气氛越来越沉重。
匯报的內容归结起来就是三个字——
不能做。
论文能发、专利能申、实验室样品能做——但能量產的商用级高精度mems惯性传感器？
不能做。
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家中国企业或科研机构做到过。
……
轮到苏辰匯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半了。
苏辰走到投影幕前，打开了那份42页的ppt。
“各位领导、各位院士、各位老师，我是鸿远智能科技的苏辰。“
“在座的各位都是mems领域的前辈和专家，论学术水平和技术积累，我远远不如在座的任何一位。“
“但今天我想从一个不同的角度来谈mems自主化——不是从学术的角度，而是从產业的角度。“
苏辰翻到了第一页——
標题是：《为什么中国有全球最好的mems论文，却没有全球最好的mems產品？》
会议室里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个標题太直接了。
直接到有些不给在场学术界前辈面子。
但苏辰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上午听了各位的匯报，我总结了一下——中国mems领域不缺技术储备，不缺人才，不缺资金。缺的是什么？“
“缺的是一条从实验室到量產的通路。“
“发论文的人不知道车间的工艺参数怎么调。开车间的人不知道论文里的设计方案怎么落地。两边各干各的，中间那条鸿沟没人去填。“
“而鸿远做的事情——就是填这条鸿沟。“
苏辰翻到了第二部分——鸿远的mems全链条布局。
“设计端——我们投资了苏州微芯传感，李维博士的团队有15年的mems设计经验。“
“製造端——我们全资收购了崑山启芯微系统，现在叫鸿远微系统。4英寸全套mems產线，63人团队，14名核心研发中8人有中科院背景。產线正在升级中，技术总监赵建成已入驻。“
“应用端——飞鸟模组平台370多家签约伙伴，每年消耗的mems传感器超过百万颗。我们不是没有市场需求的实验室项目，我们有真实的、大规模的终端需求。“
“政策端——深圳科创委已给予专项扶持，包括3000万无偿基金、1.5亿低息贷款额度、8000平方米光明区用地和高层次人才补贴。“
苏辰翻到了第三部分——技术路线图。
“我们的技术路线分两步走。“
“第一步——基於现有能力，在半年內做出性能对標博世bmi270的mems陀螺仪。目標是够用，能替代博世在飞鸟s1上的应用。“
“第二步——做一款全新设计的高精度mems陀螺仪，目標是超越村田scr1100的精度。预计时间线一年半。“
说到这里，会议室里出现了一些交头接耳的声音。
有几位教授的表情明显带著怀疑。
超越村田scr1100？一年半？
这在学术界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苏辰没有理会那些怀疑的目光，继续翻到了第四部分——资金计划和政策需求。
“目前鸿远在mems自主化上的总投入约一亿元。其中企业自有资金约5500万，政策扶持资金约4500万。“
“但这笔钱远远不够。“
苏辰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mems自主化不是一家企业的事。如果只靠鸿远一家，最多只能解决低空经济领域的mems自给问题。“
“但中国需要的不只是低空经济的mems。汽车电子、消费电子、工业控制、医疗健康、航空航天——每一个领域都需要高精度mems传感器，每一个领域都在依赖进口。“
“所以——“
苏辰翻到了最后一部分——建议板块。
標题是：《关於设立国家mems传感器重大专项的建议》
“我建议工信部考虑设立国家mems传感器重大专项。“
“整合中科院微电子所、清华微纳所、上海微系统所等科研力量，与歌尔声学、瑞声科技、鸿远等產业力量形成协同。“
“国家出政策、出人才、出平台。企业出资金、出市场、出產线。“
“学术界负责前沿探索和人才培养。產业界负责工艺落地和商业化验证。“
“鸿远愿意做先锋——我们的產线、我们的市场、我们的资金，全部向联合攻关开放。“
说到这里，苏辰停了一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段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话：
“我在这里做一个承诺——从今天开始，鸿远智能科技所有的经营利润，將全部投入mems自主化研发。“
“不是10%，不是50%——是100%。“
“飞鸟平台每个月的收入、飞控模组的销售利润、h-link基站的营收——所有的经营利润，一分不留，全部投入mems。“
“直到中国拥有自主可控的高精度mems传感器为止。“
会议室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年营收数亿的企业，宣布把100%的利润投入mems研发？
这不是一个商业决策——这是一个赌上了整个企业前途的决定。
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
“啪。“
第一个鼓掌的是周建华院士。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用力地拍著手掌。
紧接著——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掌声从前排蔓延到后排，从安静到热烈，最后变成了雷鸣般的声响。
近八十个人全部在鼓掌。
那些之前带著怀疑目光的教授们，此时的眼神也变了。
他们也许仍然怀疑苏辰能不能在一年半內超越村田。
但他们不再怀疑苏辰的决心。
一个26岁的企业家，把所有利润投入一个可能血本无归的领域——这种决心，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读懂了。
包括副部长郑维国。
这位一向以冷静著称的官员，此时也在鼓掌。
而且鼓得很用力。
……
掌声持续了將近一分钟才逐渐平息。
苏辰站在投影幕前，微微鞠了一躬：“谢谢各位。我的匯报到这里。“
他回到座位坐下。
接下来是下午的圆桌討论环节。
而圆桌討论的氛围，因为苏辰的那番话，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上午的气氛是“不能做“。
下午的气氛变成了——“怎么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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