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他说他要

    先开口的是偏右侧的一位议员,声音经过投影层的处理,平稳得连语调都像专门为了显得公正而调试过。
    “卡隆近期发生的事件,已经造成了相当范围的社会震盪。”
    “包括但不限於角斗场秩序崩塌、人员伤亡、资產流失,以及公开场合下针对高层管理者的极端暴力行为。”
    “你们三位,作为该事件中最直接的参与者和推动者,理应对此作出解释。”
    引矢量站在下面,听著这几句,面甲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已经开始烦了。
    他们不会真的想听你说什么。把一套词往你头上一扣,扣个高帽,再装模作样地问你认不认。
    另一位议员紧接著接上去,语气更和缓一点:“最高议会並不拒绝倾听不同的声音。”
    “但不同的声音,並不意味著可以逾越秩序,凌驾於既有规则之上,更不意味著谁可以用个人判断,代替整个赛博坦的稳定与制度运行。”
    引矢量差点翻白眼。
    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开口不到几句就凑齐了。
    记录官在边上確认了一遍到场对象和程序,隨后才真正把话题带回他们身上。
    “那么,先从卡隆角斗场事件的最核心部分开始。”
    “引矢量。”
    她抬眼。
    “角斗场管理者的死亡,是否与你直接相关?”
    好,先点她。
    引矢量想都没想:“是。”
    那边停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快。
    记录官继续问:“也就是说,你承认,是你亲自將对方从高处拋下,直接导致其死亡?”
    “对。”她答得依旧很快,“机是我扔的。”
    这句一出来,外围席那边有一点很轻的动静,像是谁没坐稳,又像是谁压低声音交换了句什么。
    群里也跟著出声。
    九七:『……这么直接?』
    红蜘蛛:『不然你以为她会先写一篇懺悔书?』
    引矢量没低头,在终端边缘轻轻按了一下,示意还在线。
    高台上又有人开口了,换了个更偏左的声音:“那笔巨额资金的异常转移呢?”
    “根据目前掌握的记录,你在该事件发生前后,涉嫌非法转移大量沙尼克斯。”
    “这部分,你是否也承认?”
    引矢量站在那儿皱眉。
    不往重点问:那管理者到底干了什么,角斗场那些烂到骨子里的东西,下层区为什么会被逼成这样。
    先问她杀没杀,拿没拿,认不认。
    她看著高台那层投影后模糊的人影,语气依旧平静。
    “钱是我拿的。不过是他『主动』转的。”
    高台上安静了一下。
    没想到她会答得这么直接,还这么不要脸。
    那位议员缓了半秒,声音还是没变。
    “但你涉嫌擅自转移了属於管理层的公共资產。”
    引矢量真有点想笑了。
    公共资產。这帮东西真有脸说。
    她抬眼,回得不客气:
    “你们要是非想把一个贪污烂到根上的狗东西私吞的黑钱,统称成公共资產,那我也没办法。”
    外围席那边动静更明显一点,有人似乎在倒吸凉气。
    群里九七差点炸出来。
    九七:『她怎么敢的?』
    击倒:『她一向很敢。』
    救护车:『闭嘴听。』
    高台上有那么两秒没声音。
    终於,最开始那个声音又开口,语调还是那样客客气气的。
    “你似乎並没有清楚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无论对方存在何种失职或违规行为,也不意味著你有资格跳过司法程序,私自执行裁决。”
    引矢量站在那儿,越听越烦,开始有点走神。
    这帮机讲话实在太像一群开会开惯了的老东西。每一句都像绕了三层才勉强接触核心,说出来偏偏大多是废话。
    她心里默默想,这要是在地球,这帮人高低得开一下午都进不了正题。
    另一边,威震天已经开口了。
    “司法程序?”
    “你们现在想起来讲程序了。”
    高台上一位议员淡淡道:“威震天,我们会给你发言机会。”
    威震天嗤了一声:“那真是感激不尽。”
    主持记录官像是没听出这句里的讥讽,继续平稳地把问题往下推。
    “那么,威震天。”
    “你是否承认,近期在卡隆及其周边区域发生的多起人员聚集、言论煽动和秩序衝击,与你的活动和主张高度相关?”
    “承认。”威震天答得比引矢量还快,“不只是相关,很多本来就是我做的。”
    引矢量在旁边听见这句,彻底乐了。
    那议员显然不喜欢这个答案,声音压得更平了。
    “那么你是否承认,你正在主动煽动底层群体对现有制度的不满,並试图以暴力方式重建权力结构?”
    “你这句里有两个问题。”威震天抬著头,语气危险,“第一,他们本来就该不满。第二,不是我要煽动,是你们逼出来的。”
    外围席一静。
    那层高台投影没动,不过引矢量都能想像出后头某几个老东西现在是什么脸色了。
    另一位议员接上去,像是想把节奏重新拉回他们手里。
    “卡隆存在问题,这一点没有谁会否认。”
    “但问题从来不是允许谁用更大的暴力,去替代制度本身。”
    引矢量听到这句,终於没忍住,轻轻嘖了一声。
    这声不大,但现在这么安静的厅里,存在感很足。
    高台那边立刻顺势点她。
    “引矢量,你似乎对议会的表述存在异议?”
    她仰头看著那层投影后模糊的人影,觉得这场子快把她听困了。
    “有一点。”
    “哪一点?”
    “你们绕太久了。”她回得很直,“说了半天,不就是想问我们凭什么动手、凭什么说那些话、凭什么不老老实实按你们的规则跪著等?”
    外围席又是一阵很轻的响动。
    群里安静了半秒,然后九七很小心地问出一句。
    九七:『她真的一点都不准备客气一下吗?』
    千斤顶:『我觉得她已经算客气了。』
    引矢量没理群里,继续抬头看著高台。
    “你们真要问,就问重点。”
    “別一边装得像愿意听,一边又把別人的回答当成要处理的问题。”
    这回主持记录官的声音都停了一下。
    高台有议员的语调稍微沉下一点。
    “你在暗示最高议会的程序有失公允?”
    引矢量刚想开口,旁边的威震天先一步冷笑出了声。
    “暗示?”
    他抬头,声音比前面更冲一截。
    “她这已经够给你们留面子了。”
    听证厅里安静了两秒。
    高台那层投影还是没开,模糊的人影一个个端坐在后面,看不清脸,只能从声音里分辨出一点情绪。
    最先接话的还是那个偏右侧的议员,语气不太一样了,维持著那副体面的腔调。
    “威震天,你似乎並没有理解这里的性质。”
    “这里不是让你藉机扩大煽动、宣泄敌意、乃至公然挑衅最高议会的地方。”
    威震天站在下面,抬头看著那层投影,姿势都没动一下。
    “你们也似乎没理解。”
    他声音不高。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认错的。”
    群里最先冒出来的是九七。
    九七:『我靠。』
    红蜘蛛:『他终於说到重点了。』
    引矢量没理群里,站在旁边继续听。
    她现在不困了。
    威震天一开口,整个场子活了点,不再像什么冗长又催眠的上层问责会。
    高台上另一个声音响起。
    “那你想做什么?”
    “借卡隆事件表达不满?证明你有能力製造更大的混乱?还是向最高议会施压,要求我们认可你那套危险的言论与做法?”
    威震天咂舌冷笑。
    “你们真喜欢把什么都说轻。”
    “卡隆不是一场『事件』,是你们这套东西烂到压不住了。”
    这句出来,外围席那边又起了点轻微动静。
    他没停,继续往下说。
    “下层区为什么烂成那样,你们不知道?”
    “资源为什么一层一层往上拢,底下那些机连基本活路都得靠抢,你们不知道?”
    “角斗场为什么敢把机命当表演、当消遣、当筹码,你们不知道?”
    “你们知道。”
    他抬了抬下巴,光学镜隔著距离直直盯著高台那片模糊的投影。
    “你们只是不在乎。”
    过了一会az冒了一句。
    az:『这不是在答话。』
    千斤顶:『他不会动手吧?』
    高台上这次停得稍久一点,然后最开始那个议员继续道。
    “没有谁会否认,赛博坦当前存在各种问题。”
    “但问题的存在,从来不是纵容更大暴力的理由,更不是自封为秩序之外的裁决者的藉口。”
    威震天听完,居然笑了下。
    短而冷。
    “你们现在那么爱讲制度。”
    “底下那些机被压了万年,秩序没见你们拿出来。角斗场里一条条命烂在台上,秩序没见你们拿出来。资源被你们一层层握在手心,谁该饿死谁该烂掉,全凭你们高兴,秩序也没见你们拿出来。”
    “现在有人把那层皮撕开了,你们想起来这两个字了。”
    听证厅里静得厉害,就连外围席那边那些原本还有一点低声交谈的,现在几乎听不见了。
    这话说得让那些高台后面的东西没法装听不懂。
    终於,有个声音比前面更冷了一点。
    “所以你究竟想要什么?”
    “如果你的意思是,现有制度全部失效,最高议会也没有继续存在的正当性,那么你今天站在这里,究竟是在说明问题,还是在表达你对整个赛博坦权力结构的覬覦?”
    这话带上了詰责。
    引矢量没出声,微微偏了下头,看向威震天。
    他像早就在等这句。
    “覬覦?”
    威震天看著高台。
    “你们非要这么说,也可以。”
    “一个已经烂透的秩序,本来就该被换掉。一个坐在上面看著赛博坦继续烂下去的高层,本来也早就不配继续坐著。”
    “你们问我想要什么。”
    他这次往前走了半步,整个中央圆区的气氛跟著一沉。
    “我不要你们那套装样子的解释权。”
    “我要真正能行使的权力。”
    九七:『……』
    击倒:『终於。』
    声波:『高台反应变化。』
    引矢量瞥了眼高台。
    能感觉出来,投影后头那几个轮廓的姿態和前面不一样了。前面是端著,现在开始紧绷。
    高台上有人沉声道:“你口中的『真正权力』,包括什么?”
    威震天这次半秒都没停。
    “包括最高议会不再继续拿著赛博坦的命运装聋作哑。”
    “包括军区、资源、制度,全都不再由一群坐在高处、连脸都不肯露的东西掌握。”
    “包括那个位置。”
    最后一句出来,外围席压不住地起了一点响动。
    有机吸了口气,有机明显偏头,还有机像是下意识坐直了。
    引矢量站在场中央,脑模块里一下子蹦出来个问號。
    ?
    那个位置?
    啥位置?
    高台上那边死寂两秒。
    然后,中间偏右的一道声音冷冷落下来。
    “你认为,你有资格谈领袖之位?”
    东西撂上檯面。
    引矢量隔著投影盯著那边。
    领袖?
    哦,当领导吧。
    威震天则抬著头,讥笑懒得遮掩。
    “至少比坐在那上面的绝大多数废物有。”
    群里差点炸了。
    九七:『我靠!!!』
    红蜘蛛:『很好。』
    死火:『……』
    震盪波:『威慑性充分。』
    高台上那边显然不会舒服。
    这次开口的是另一位议员,语气里头有了压著的不悦。
    “那么我们是否可以理解为,你今天站在这里,並不是为了说明卡隆发生了什么,也不是为了陈述你对赛博坦现状的不满,而是在借卡隆事件表达你对最高议会、对现有权力体系,甚至对领袖位置的直接覬覦与要求?”
    这问题够噁心。
    引矢量听得嘴角都快抽搐。
    真会啊,把动机重新命名成“覬覦”和“野心”。
    结果威震天没躲。
    “要求?”
    他盯著上面那层投影,语气反常地很慢。
    “你可以这么理解。”
    “如果赛博坦未来还要继续被一群只会维持腐烂的人攥著,那我当然要那个位置。”
    “我才是有能力把这地方往前拖,而不是继续看著底下烂的人。”
    听证厅里的味彻底变了。
    前面还是答话,现在是明晃晃的逼视了。
    引矢量能感觉到,威震天不只是想要,他已经把自己放进去了。
    他並非请求被考虑,也不为爭一个理论资格。
    他在说:那个位置就该是我的。
    这就是为什么议会会怕。
    奥利安这时终於开口,划开了僵硬的空气。
    “问题从来不只是某一个位置该归谁。”
    “而是为什么赛博坦会被推到今天这一步。”
    他没想拆威震天的台,只是提醒所有人,重点本来就不是爭位。
    议会现在看威震天的方式和前面完全不同了。前面是审视,现在是防备,在衡量这机到底危险到什么程度。
    群里这时候又冒泡。
    爵士:『这下他们是真不喜欢他了。』
    阿尔茜:『不只是“不喜欢”。』
    az:『他们在害怕。』
    引矢量站在场中央,听著高台上那片短暂发沉的安静。
    这帮老东西,一听见“权力”两个字,就开始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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