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没立刻接话。
这种话太正,他们一时间不好打断,不然显得连装都懒得装。
引矢量站在旁边,看了奥利安一眼。
这机前面一直没抢著接话,到该开口的时候,很会挑地方下刀。
奥利安抬著头,看著高台那层投影,语气不高不冲:“卡隆的事不是突然发生的。”
“那並非一场凭空出现的失控,也不是哪几台机一时衝动做出的极端举动。”
“它把原本就存在的东西,扔到了所有机都没法再装看不见的地方。”
外围席那边很安静。
刚才因为威震天把“领袖之位”挑到明面上而起的躁动,这会儿都被按住了一截。
奥利安继续道:
“底层区为什么会越来越拥挤,越来越窄,越来越让机看不见往上的路?”
“为什么那么多赛博坦人从出生开始,就像被规定好只能在某一个角落里耗儘自己?”
“为什么资源、岗位、晋升、发声的权利,一层一层往上收,最后落到底下时只剩下一点被挑拣过、被控制过、被允许的残余?”
他顿了一下。
“这些问题,不会因为你们今天在这里把『程序』和『秩序』重复十遍就消失。”
高台上有人开口了:
“没有谁否认存在的结构性问题。”
“但你似乎同样忽略了一点,任何文明都必须依赖规则运行。若一切都被愤怒和衝动推著走,结果会是更大的混乱。”
奥利安抬头看著那层投影,声音平稳有力。
“我没有否认规则的必要。”
“但我否认拿一套已经开始保护腐烂的规则,继续要求所有人把它当作唯一正当的答案。”
行,这机嘴也厉害。
威震天站在另一侧,没插话,看著前面。引矢量不用转头都知道,这傢伙肯定不算高兴,但至少还在听。
奥利安没有顺著高台给的节奏走,自己往下讲了。
“赛博坦人不是零件。”
“不是为了填补某个位置才被製造出来,就该一辈子被固定在某个角色里。”
“我们生来就拥有火种,拥有思考、意志、选择,也拥有变化的能力。”
“从一种形態转化为另一种形態,对我们来说是本能。那为什么在社会里,从一种角色走向另一种角色,从被规定好的位置里挣脱出来,却被当成危险、越界,甚至错误?”
群里终於亮了一下。
爵士:『这句挺像样。』
阿尔茜:『总算有机开始讲机话了。』
高台那边则比前面更安静了。
奥利安这几句和威震天不一样。
威震天是威胁,让他们没法装。
奥利安是分析,指出隱藏的问题。
他接著往下说:
“一个真正健康的社会,不会害怕它的成员向上,让他们去爭取更多可能,也不会把『安分』当作唯一美德,把『服从』当作和平本身。”
“依靠压制维持的秩序,不是和平。”
“依靠恐惧维持的稳定,也不是真正的稳定。”
“如果最底层的愤怒、绝望和被困住的感觉永远不能被正视,那它迟早会爆发。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不是卡隆,也会是別的地方。”
“所以我並不为最近发生的暴力行为辩护。”
“但如果你们只盯著爆发本身,把它当成问题的全部,那就是在有意迴避更早、更深、也更难堪的那部分成因。”
外围席那边终於有人忍不住动了一下。
高台上有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语气比前面更沉,明显带著点不耐烦。
“那么按照你的意思,赛博坦现在应当怎么做?”
“鼓励所有不满现状的个体以任何方式衝击现有结构?任由下层区、军区、角斗场和各类群体在情绪中自行寻求『变化』?”
奥利安抬头,答得很快。
“不是。”
“变化不是失控,改革也不是任由一切被情绪拖著跑。”
“我的意思是,赛博坦必须停止把问题本身当成发声者的错,停止把所有要求改变的声音都简单归类为危险,然后继续依赖旧层级去决定谁有资格活得像一个完整的赛博坦人。”
“要承认问题,重建分配,打开上升路径,结束那种只允许少数人定义秩序、其余人只能接受的状態。”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娓娓道来。
“我们是拥有火种的个体,不是谁的附属品,也不该是谁的消耗品。”
“如果连这一点都要靠站出来、流能量液、甚至用极端的方式才能被听见,那要反思的绝不该只是那些站出来的机。”
引矢量站在旁边,自己前面那点烦躁不知道什么时候少了不少。
奥利安说这些的时候,听证厅里很明显变了。
很多旁听席上的机,包括高台上那几个原本最会装体面的声音,都没法像前面那样轻易用一句“程序”“规则”就把话盖过去。
这是另一种更麻烦的东西。
群里又亮了一下。
救护车:『还不错。』
红蜘蛛冷不丁来了一句。
红蜘蛛:『太乾净了。』
然后死火接了句。
死火:『但有用。』
是,奥利安这话確实“乾净”,所以高台上的那帮东西这会儿才不好直接往“危险”“煽动”上扣。
他们能扣威震天,却不太好照样扣奥利安。
这就是区別。
高台上中间的一道声音第一次开口。
“你在表达一种理想。”
“而理想通常都很动听。”
“但现实是,赛博坦不可能依靠几句关於自由、选择和变化的说辞,就完成秩序重建。你是否低估了治理本身的复杂性?”
嗨呦,又是这种高高在上、先给你定成“理想化”,再顺手暗示你不懂复杂现实的说法。引矢量在心里送给上方一个中指。
奥利安没被这句带跑。
“我没有低估治理。”
“我只是不认为,一个已经把大量赛博坦人压成沉默零件的旧体系,还值得继续以『复杂』为名维繫。”
“变化当然不会简单,重建当然不会没有代价。”
“但如果因为复杂,就默认旧问题可以继续存在;因为害怕代价,就默认最底层的代价不算代价;秩序难以调整,就要求那些一直被秩序消耗的机继续忍受,那这本身就已经是最坏的治理了。”
听证厅里又安静了一下,被逼停了半拍。
过了一会az说了一句。
az:『他说得像能被摆上檯面的人。』
是啊,威震天和奥利安对他们都有危险。
但对高台上那帮老东西来说,危险的性质不一样。
威震天会掀桌子,奥利安会让很多机听完之后真的开始动脑模块。
高台上的某几个声音面对威震天时,用词是“煽动”“暴力”“覬覦”“危险”。
到了奥利安这里,用的是“理想”“重建”“治理”“复杂”。
她站在中央圆区里,脑模块转得飞快,光学镜微微一动,下意识往高台那层投影扫了一眼。
他们是在分门別类吗?
还没到真正挑明的时候,但他们开始衡量,谁更不好控制,谁適合怎样拿来压住另一个。
奥利安这时还在说。
“赛博坦需要的不是更会把大眾当作工具的领袖,或者用恐惧维持安静的高层。”
“我们需要的是承认每个赛博坦人都拥有火种、自主和选择权的未来。”
“所有人都不该再被少数人决定该怎么活。”
最后一句落下去的时候,整个听证厅静悄悄得针掉下去都能听见。
外围席那边彻底没了声音。
群里也安静了。
引矢量站在旁边,难得没在心里吐槽。
这段演说精彩,太镇得住场子。
过了两秒,群里才接了一句。
是艾丽塔。
艾丽塔一直没在群里说话,这会儿终於发出一条很短的消息。
艾丽塔:『他们听进去了。』
但这不一定全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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