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骨的寒意渐渐自大地上退去。
自去岁黄河三箭,转眼又是一年。
杨康盘膝坐於榻上,浑身散发著寧静祥和的气息,与外界眼中的那个霸王转世,似乎没有一点的关联。
在他的脚边,两岁半的长子杨乾安静地坐在身旁,眨巴著大眼睛,好奇的看著自己父亲怀中的奇异生物。
一个刚刚满月的小婴儿,浑身散发著奶香,就那么安静的睡在杨康的怀中。
不时动了动小嘴,看得杨康嘴角忍不住掛上本能的笑意。
杨妙真身著一身宽鬆的衣裙,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看著父子三人祥和的模样,眼中满是笑意。
杨康自郭靖处得来《九阴真经》后,又请耶律楚材翻译其中梵文部分,刻录得全本九阴。
修行《九阴真经》之后,本就惊才艷绝的杨妙真一身武功已达超五绝的层次。
普天之下,除杨康之外,杨妙真早已鲜有敌手。
两个孩子的出身並没有让她有些许的疲態,反而在举手投足之间,多了几分母性的柔和。
锋芒收敛於內之后,她的武功进较之少女之时,又精进不知凡几。
“乾为天,坤为地。”
“爹给这个孩子取名为杨坤,也很合理啊。”
“你怎么就是死活不肯,非得等长春真人出关呢?”
杨妙真附身抱起长子杨乾,好奇的问道。
“以后给孩子起名字这种事,就不要再问他的意见了。”
杨康满眼的无语,当他听见杨铁心要给自己的女儿取名杨坤的时候,差点忍不住给了他两鞭子。
“丘道长闭关正是关键的时候,但得知孩子出生,还是命人送来了他起的名字。”
杨妙真轻笑著,递过来丘处机的书信。
“乾以刚健创世,坤以含章承物。”
“这个孩子,就叫含章吧。”
“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杨康抱起女儿,看向了窗外渐渐解冻的积雪。
“凤翔那边传来信息,木华黎兵临城下,却忽然拋下大军,自己则亲率千余精骑,朝山东而来。”
杨妙真一手逗弄著儿子,一边隨意地说道。
“凤翔是锁住整个关中的钥匙。过了凤翔,京兆府无险可守,蒙古骑兵可以直衝四川盆地。”
“这场战,他筹谋许久,为何在兵临城下的时候,抽身离去。”
杨康略感好奇地说道。
“成吉思汗派使者刘仲禄回中原,带来了他的旨意,詔师父长春真人前往西域求教长生之道。”
“木华黎亲赴山东,应该是为了这件事情来。”
杨妙真微微一顿,继续说道。
“终於,到这一天了吗?”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
“孛儿只斤·铁木真,你也终於衰老到了,畏惧死亡到来的时候了吗?”
杨康的气势骤然变得凌厉了起来。
似乎被他的气息所惊扰,怀中的女儿含章骤然扭动了一下子身子,仿佛要被嚇醒过来。
杨康急忙收敛气息,运转道家真气,安抚怀中的小豆丁。
“只是下詔命师父去西域,用不著木华黎亲自山东。”
“那道詔书里,还有谁的名字?”
片刻后,杨康再度古井无波的问道。
“你。。。”
杨妙真盯著杨康的眼睛,同样平静的说道。
她不是在传达消息,而是询问杨康的选择。
“果然如此。”
“木华黎是来见我的。”
“是什么,让他如此著急的,想要见我一面呢?”
“木华黎,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杨康点了点头,对於成吉思汗要见他的事情,並没有太感觉到意外,这本就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让他感觉到费解的,是木华黎对这个事情的態度。
即便是想要再度试探他的態度,也不应该由木华黎自己亲自来才对。
“你准备去见成吉思汗。。”
杨妙真见杨康的反应,瞬间明了他的决定。
“当然要去,我不去,木华黎又怎么敢全力攻打金国呢?”
杨康露出一丝笑意。
“一个人如果不是听到了死亡的脚步,是不会对长生產生渴望的。”
“若再不去见一见这位成吉思汗,说不定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况且,南宋那边也准备派苟梦玉远赴西域,出使蒙古。”
“他三番四次邀我去光明顶助其夺取教主之位,以往我的目標太大,不便离开山东。”
“此事,也可顺手为之。”
“我想要全本的《乾坤大挪移》,也想了很久了。”
杨康忽然画风一转,言语轻鬆地说道。
杨妙真点了点头,没有出言阻拦的意思。
三日后,木华黎以在千余精骑的护送下,来到了益州府。
刘仲禄一心只想寻找丘处机,而木华黎则只为杨康而来。
杨康没有出城去迎接木华黎,木华黎也不需要汉人的那些礼仪。
他一路在完顏陈和尚的引路下,来到了杨康的一处山坡上居所。
这是一处平凡的庭院,除了院门大开时候,能看到远处益州府百姓耕种的场景,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杨康就坐在那里,眺望著远方,等候著木华黎。
完顏陈和尚停在在了庭院,让木华黎自己进去。
木华黎走到门前,略微迟疑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隨后才走入了小院之中。
“你比我想像的要年轻的多。”
“听博尔朮说,你还跟拖雷王子,郭靖结拜成了安达。”
木华黎並不热衷於汉人打机锋的做法。
这位威慑天下的大將,竟然带著些许尷尬的语气试图打开话茬。
“木华黎国王,倒是比我想像的要苍老的许多。”
“我还记得六年前,你一马当先,率领先锋营击溃了完顏九斤的中军,方才令我功亏一簣。”
“那时的你是何等的英姿勃发,没想到六年不见。”
“你的头髮都白完了。”
杨康挑眉,看著面前的木华黎略微感到诧异。
此时的木华黎,眼神依旧锐利,但一个常年征战、伤病累积、风餐露宿的草原军人,他的衰老已经难以避免。
儘管木华黎的骄傲竭力压制著他心中不时泛起的嫉妒情绪,但老人在面对少年自信之时的嫉妒与恐惧,却依旧难以掩盖。
“我从燕京出发,吃掉了金国堆在河北的所有军队。”
“现在他们只能缩在汴京城里,连门都不敢出。”
“但我打了一年,手中的兵力却越来越少。”
“因为我每打下一个关键的城池,都要留下一队人马驻守,以防止你在我的背后捣乱。”
“仅仅一个大名府,就牵扯了我三万大军。”
“杨康,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真的不怕大汗回来之后,要你的命吗?”
木华黎直言不讳地说道。
“木华黎国王,似乎以为我是敌人?”
杨康平静地问道。
“难道你不是吗?”
“燕京会盟,你不来,我攻打河北,你收拢我的俘虏。”
木华黎的语气同样默然,他本就是一个喜怒不形於色的人。
“世界上没有永恆的敌人与朋友。”
“木华黎国王,至少现在我不是你的敌人。”
杨康露出了一个莫名的笑意。
木华黎本能地生出了一丝警觉。
“你的意思是,未来我们会是敌人?”
木华黎语气中多了一分森然。
杨康挑眉一笑,没有言语。
木华黎眼中满是冰冷,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份詔书,放在了桌子上。
“大汗想见你。”
“去不去,由你自己觉得。”
木华黎冷哼一声道。
“我知道了,我会去的。”
杨康哈哈一笑,將那份詔书收入了怀中。
木华黎阴沉著脸走了出去,他没有去见丘处机,也没有再理会同行的使者刘仲禄,而是几乎马不停蹄的便启程迴转凤翔。
天下会总舵,杨康召集群臣开会,安排好离开期间的诸般事宜后,与杨妙真来到了城墙之上。
木华黎一眾骑兵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天际。
“他很快就要死了!”
“他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活不了几年了。”
“等他死了,蒙古就没有人会先来敲门再进门了。”
杨康嘆息道。
“忠犬在临死之前,会疯狂的替主人撕咬每一个潜在的敌人。”
“他想在死前灭亡金国,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杨妙真说道。
“不只是金国,还有我们。”
“不过可惜,他没有机会了。”
杨康的眼神看向远方,那是木华黎一行人远去的方向。
“木华黎国王,您不是要亲自来劝杨康归顺我蒙古,协助我们攻打金国的吗?”
“怎么就这样回去了。”
木华黎身旁的副將好奇的问道。
“我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杨康,早晚要成为我们的敌人的。”
“他接了大汗的詔书,在他离开山东之后,我们要抓紧最快的时间,全力攻破凤翔。”
“凤翔一破,金国就是案板上的肉,我要立刻调集兵马北上,攻打山东。”
“在杨康回来之前,替大汗除掉这个中原最后的钉子。”
木华黎面色阴沉而冷漠。
“可是木华黎国王,万一杨康不去见大汗呢?”
使者又好奇地问道。
“他会去的。”
“他要胆敢违抗大汗的命令,就算我现在奈何不了他,大汗回来,也不会放过他的。”
木华黎篤定地说著,但不知为何,他的脑海始终縈绕著杨康对他说道那句现在不是敌人。
一道阴影,笼罩在他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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