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木华黎自燕京率大军南下。
河北之地眨眼沦陷,真定史家率部归降。
史天泽虽已加入天下会,但真定史家的选择终究不是他一人所能左右。
史氏家族中,史天倪早已暗中归附蒙古,里应外合之下,河北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像样子的抵抗。
史家虽因保境安民为乡民所拥护才成就一番基业,但在蒙古兵锋之下,也只能收缩势力,保全核心,於河北大局终究无有裨益。
蒙古军队是依靠不断对外掠夺財富,维持自身的稳定与强大,这是蒙古帝国存续的核心所在。
无论是木华黎还是成吉思汗,都不能也不会去改变军队的本质。
城破之后,蒙古军队一如既往地开始了旷日持久的烧杀抢掠,纵火焚烧。
河北流民数十万被迫背井离乡,寻求生机,而他们的第一选择便是逃往天下会的山东。
而流民之中,又夹杂了大量金国溃兵和被征壮丁。
木华黎不能允许这些人涌入山东后化作杨康的力量,於是派石抹明安率三万骑兵一路南下,直指山东边境。
这既是战爭的必要,也是对山东势力的一次试探。
木华黎需要確定,杨康在他接下来的对金作战中,到底会是什么態度。
如果杨康当真出兵拦截石抹明安,木华黎便会立刻调转枪头,暂停应对金国的行动,將十五万大军全部用来压制杨康,甚至將他扼杀在山东境內。
但杨康若是不出手,他霸王转世、岳武穆传人的人设便会瞬间崩塌。
苦心经营多时的保境安民、仁义之主的名声亦会付诸东流,为天下所耻笑。
虽不会带来直接的军事损失,但会让他在这场天下风云的爭夺中,彻底从所有百姓的希望变成一个小丑的角色。
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木华黎的试探举动,带来的两难,几乎是彻底激怒了杨康。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直接提兵去斩杀木华黎的衝动,但最终杨康还是放弃了这个不理智的想法。
比起愤怒,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四月,黄河渡口。
哭声掩盖了河水流淌的激昂,人间的悲歌匯集,令天地也不禁动容。
北岸,石抹明安率领三万蒙古骑兵,对十万被他追索的流民,步步紧逼。
原本绝望的场面,却又在顷刻之间化作凝固的画卷。
南岸,杨康与杨妙真夫妻,率领三百铁浮屠骑兵,来到了此间。
杨康的嫡传弟子聂风、步惊云亦赫然在列。
他没有渡河,也没有派大军压境,只是只身一人与杨妙真走上了南岸的堤坝之上。
“鲁王殿下,我奉木华黎国王之命追击金国溃兵,与尔等无关。”
“还请交出这些金国残兵,以免生事端。”
明安命士兵大声呼喊著。
此时他与杨康隔河相距三四百步,只能仰看南岸的杨康,只觉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面容。
石抹明安是在野狐岭之战便见识过杨康的勇武的。
作为曾经的金国高层,他自然也了解那些武林往事,更听闻杨康武功的传闻。
纵然杨康只带了三百人,也足以令他严阵以待。
杨康默然不语,只是平静地看著对岸的石抹明安。
重瞳微动,心念流转之间,对方的模样就在他面前一样清晰。
杨康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作。
北岸的流民连夜大半渡河,石抹明安按捺不住心中的烦躁,欲要举手下令士兵上岸截杀流民。
那一刻,杨康忽然动了。
他取下隨身的弓,搭上一支箭。
箭如流星般疾射而出,径直跨过数百步的距离。
弓弦一声,石抹明安帅旗的旗面,应声而落。
北岸蒙古士兵尽皆譁然数百步的距离,一箭射断旗杆。
军中之人,自然能够理解这一切是何等的不可思议。
“这个距离、这种精准度,即便是蒙古第一神箭手哲別,也绝不可能做到。”
“久闻杨康武艺天下无双,箭法高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此举,是想要向我们示威吗?”
“还是真的想管这个閒事?”
石抹明安没有被杨康这一箭嚇到,而是带著些许疑惑不解地说道。
他是天生的將帅之才,沙场所见的阵仗不计其数。
纵然他过往所见没有一个人能做到杨康这一步,但久经沙场的石抹明安却也绝不可能被一箭嚇倒。
他只是感觉到了一种被羞辱的愤怒油然涌上心头,隨即举手下令,所有蒙古士兵纷纷拔出弯刀,將箭矢搭上弓弦。
已然做好与杨康大战的准备。
“好一个石抹明安,真是勇气可嘉。”
杨康心下讚许,再一次引弓搭箭,一箭射向了石抹明安。
箭离弦,几乎是眨眼之间便射到了石抹明安的眼前。
方才的羞恼神情还未消散,他便只看到一道寒芒径直朝他的头颅射来。
本能的恐惧如电流般涌遍全身,下一刻,箭矢贯穿了他头盔上的红缨,將他的头盔震得微微一歪,掉落下来。
蒙古军眾皆譁然,阵型一阵动乱,侍卫便欲嗷嗷策马上前。
石抹明安连忙大声制止。
“將军!杨康如此羞辱我等,莫非是要与我蒙古作对?”
“今日便將他与那些残兵败將一同杀了算了!”
一旁一个侍卫恶狠狠地说道。
石抹明安闻言愤怒地瞪了他一眼,隨即下马捡起了自己的头盔。
“这一箭不是射偏,就是瞄准著我头上的红缨来的。”
石抹明安因此而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身旁的亲兵们闻言皆譁然。
“將军,你莫不是在说笑?这怎么可能?”
“他离我们只有三四百步之遥,能射断旗杆已是神乎其技。”
“若说他瞄准你头盔上的红缨,这莫非是神话吗?”
石抹明安的副將面色难看,暗暗说道,一滴冷汗从他额头滴落。
“杨康的箭法若真的到了如此地步,那便意味著,我们每一个人的命,几乎就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若真动起手来,只怕大军还未渡河,我们这些人便会被杨康一人全部射杀。”
“不过,他本可以朝著我的咽喉射来,却只射我头上的红缨。”
“看来杨康是不想与我们动手了。”
石抹明安仔细端详了自己的头盔片刻,良久,长吁一口气,说道。
如非必要,他確实不想与杨康为敌。就算对方只有三百人,他也知道动起手来死的首先会是自己。
石抹明安恍惚之间,杨康又拿出了第三箭,朝天空射去。
箭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精准落在黄河北岸渡口中央的石碑之上,入石三分。
“此界以南,是我天下会的地界。”
“明安將军好自为之。”
杨康收起弓箭,第一次开口。
他的声音在浑厚內力的加持下,竟直穿过河面。
北岸所有蒙古军人和正焦急渡河的流民们都听到了他的声音。
百姓们瞬间大喜,不少老人忍不住一边哭泣,一边朝南岸的方向焦急奔去。
石抹明安沉默良久,终於下令全军撤退三十里,为流民让出一条路来。
聂风握紧了手中的刀柄,指节发白。
步惊云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杨康的身影。
两个十五岁的少年不会明白这背后的意义,但他们都记住了这个画面。
一个人,一条河,三万大军鸦雀无声。
那一天,杨康与杨妙真夫妻就只站在黄河南岸,目送著近十万流民渡过黄河,回到山东境內。
从那天开始,一首歌谣传唱在所有从河北逃来的流民之间。
“杨王三矢定黄河,百姓长歌入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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