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之內,烛火静静摇曳,案几佳肴罗列,酒香混著菜餚香气,漫溢在樑柱之间。
今日並非正式朝宴,只是程咬金私下邀了一眾旧部功臣小聚,褪去了紫宸殿的森严礼法,多了几分故友閒聚的鬆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小孩拌嘴一样,互不相让。
秦叔宝无奈摇头,眼底带著几分失笑:“你这老傢伙,歷来都是这副德性。
每次得了稀罕的好东西,总要藏著掖著,生怕我们知道了门路,抢了你的机缘。”
“可不是这话!”尉迟恭立刻附和,愤愤不平,“前阵子你得了一批上等的蜀锦,纹理花色都是世间一绝,硬生生瞒了我三个月。
我特意跑遍东西两市大大小小的商铺,寻了大半个月都寻不到半点踪影,分明就是故意藏私,不肯告诉我!”
“告诉你?以你这见了好东西就抢的性子,要是知道了门路,还能给我剩下半分?”
程咬金理直气壮,底气十足,“早年咱们分战场上的战利品,我看上一把突厥將领的弯刀,我那叫一个爱啊。
此刀形制罕见、刀刃锋利无双,结果呢!你他娘的抢得比谁都快!”
“那弯刀本来就是我先一眼看上的!”
“明明是我先伸手摸到的!”
“斩杀那个突厥主將,是我率先衝进敌阵的!”
二人各执一词,追忆早年沙场旧事,爭执不休,花厅里顿时热闹起来。
房玄龄慢悠悠地抬手,轻声开口调停:“二位暂且別爭了,那个突厥主將,既不是敬德杀的,也非知节的功劳。”
说著看向秦叔宝,笑意温和,“倒是叔宝一箭远程重创,当先立了首功。”
秦叔宝淡淡摇头,神色谦和:“玄龄你记错了。我那一箭,射的只是旁边的亲兵,那弯刀的主將,是李药师用马槊当场挑落马下的。”
房玄龄面不改色,抚著鬍鬚轻笑:“这么说来,倒是你们二人爭抢別人的战功遗物,谁也不必打趣谁了。”
一席话说得眾人都是抚掌失笑,紧绷的气氛瞬间化开了。
长孙无忌嘴角也微微弯起,安静地坐著,默默看著席间谈笑,朝堂之上的拘谨严肃,在此刻消散无踪。
花厅里笑语閒谈,酒香縈绕,正热闹得不得了的时候,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伴著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接走进了花厅。
“程知节摆酒设私宴,匯聚了一眾勛贵老友,竟然刻意瞒著朕,不派人通报一声,未免太偏心了吧?”
声音传入耳朵,席间眾人神色一正,当即齐齐起身,整理衣冠、收敛衣袖,躬身行礼。
李世民身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的玉带鬆鬆地束著,没有帝王朝服的威严沉重。
独自一人缓步走入花厅,没带一名侍从护卫,步履隨性从容,不像帝王驾临,反倒像是老友登门閒聚。
“陛下怎么会微服亲自驾临?”程咬金连忙抱著酒罈起身,脸上堆起憨厚的笑意,心思却飞快转动,嘴上连忙说圆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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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臣今天只是老兄弟小聚,酒菜简陋,本打算稍后就派人进宫请陛下前来共饮,没想到陛下竟先一步来了,实在出乎意料。”
“少跟朕来这些虚情假意的客套话。”李世民笑骂一句,径直走到花厅主位安然坐下。
目光扫过满桌的酒菜,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程咬金怀里紧抱著的那只酒罈,眼底带著几分瞭然,
“你怀里藏著什么宝贝好东西?朕刚走到巷口,就闻到这一缕异香,勾得人脚步都挪不开了。快快倒一碗,让朕尝尝。”
程咬金脸色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把怀里的酒罈搂得更紧了几分,满脸心疼不舍,却不敢表露出半分违逆的意思。
李世民也不急著逼迫强求,神色从容,隨手撕下一块烤羊腿肉慢慢品尝,又夹了一筷子酱滷牛腱,端起桌边寻常家酿的酒盏,一饮而尽。
放下酒盏,他脸上隨性的笑意稍稍收敛,神色陡然添了几分帝王的沉稳,目光直直地看向程咬金,语气不容推脱:“別藏了,再给朕倒一碗,就要你怀里这坛秘酿。”
程咬金满脸心疼不舍,可是君命在前,丝毫不敢违逆,只能咬著牙,小心翼翼捧过酒罈,给李世民满满地斟了一碗。
澄澈的酒液映著厅內的烛火,流光温润,醇厚凛冽的酒香扑面而来,在桌前缓缓散开。
花厅一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一碗酒上,也落在了程咬金与李世民之间。
一场老勛贵的私宴,从此刻起,悄然捲入了帝王的目光与心思之中。
李世民端起青花酒碗,先是凑到鼻尖轻轻一嗅,醇厚绵柔的酒香便丝丝缕缕钻入肺腑,不烈不燥,清而不寡。
他浅抿一口,酒液入喉,缓缓漫过舌尖味蕾,闭眼细细回味良久,才徐徐咽下。
眉宇间慢慢舒展,一抹愜意的笑意自眼底漾开,周身帝王威仪悄然褪去,只剩一个好酒之人遇得佳酿的由衷欢喜。
花厅內霎时静了几分。在座皆是追隨他半生的老臣,皆知陛下素来精於品酒,此刻人人放下杯箸,目光暗暗落在酒碗之上,静待他一句评判。
“好酒。”李世民睁开眼,语气发自肺腑,不带半分敷衍。
隨即目光转向程咬金,眼神里带著几分洞悉人心的精明与戏謔,淡淡开口:“知节,老实交代,这坛佳酿,你从何处得来?”
程咬金心头微微一紧。他心里门儿清,万万不能把王知还的农庄透露分毫。
这帮老兄弟个个眼尖嘴馋,一旦知晓有这般隱世能人自酿美酒,必定爭相登门拜访。
到那时,好酒轮不到自己独享,连带那乡间妙人都要被搅得不得安寧。
念头转瞬转过,他面上却不露半点异样,隨口编起说辞。“回陛下,前日臣閒逛东西两市,偶遇一个走街串巷的胡商,无意间嗅到坛中酒香,一时心动,便索性买下了。”
李世民似笑非笑,眸光淡淡锁定他,不急不缓追问:“胡商?姓甚名谁?落脚长安哪一坊市?朕若是觉得合口,也好让人寻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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