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九年五月初,天还没完全亮透,王知还就醒了。
不是被鸡叫吵醒的。院子里的那几只黄毛鸡还蜷在圈里沉睡著,一点声响也没有。
吵醒他的是后山的鸟叫声,一阵一阵地传进窗户,一声赶著一声,清亮又急切,像是在催人赶紧起床。
睁开眼睛望上去,粗麻布的帐子悬在头顶,帐角的绳结昨晚被灰灰扯鬆了,这会儿松垮垮地垂著,微微晃悠。
灰灰在枕边团成一团,细细的呼嚕声均匀地起伏著,和远处溪水流过青石的动静叠在一起。
花花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被窝,只露出半只小耳朵,耳尖轻轻地颤著,睡得很安稳。
王知还伸出手,轻轻把花花从被窝里抱出来。小猫不满地“喵”了一声,翻了个身,照旧蜷著不动。
他披上衣服,趿拉著布鞋走到灶房,舀井水洗脸。凉水扑在脸上,睡意瞬间被衝散了,人一下子清醒过来。
今天该进一趟后山了。
李夫人的药茶喝了將近一个月,甘草和陈皮只能舒缓表面的症状,治標不治本。
这年月,大唐民间医术尚且粗浅,寻常郎中看病多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能辨明病症根源者寥寥无几。
普通百姓得了咳喘,要么熬著硬扛,要么隨便抓两把草药敷衍,即便是富贵人家,也难寻懂辨证施治的良医。
李夫人她的气疾根源在於肺阴亏虚、虚火在体內扰动,春末夏初正好换方子调理。
前几天翻医书,他看中了两种药——麦冬、沙参。
麦冬能滋养阴液、润泽肺部,沙参可以清肺止咳,两种药搭配著用,比陈皮甘草更对症,药性也更温和。
只是这两种药,只能进山里去寻找。
在灶房里隨手做了早饭。
昨天剩的馒头切成片,下锅烙到两面微焦,再打蛋液裹住馒头片,下油煎到外皮金黄,撒上少许粗盐,配一碗隔夜的米汤,简简单单,却足够吃饱了。
香味散开,花花慢悠悠地踱出屋子,蹲在他脚边仰头轻声叫唤。
灰灰跟在后面,不吵不闹,静静地坐在门槛上,尾巴尖轻轻地一下一下点著地。
王知还掰了半块馒头泡软,分给两只猫。又舀了半碗碎米粥搁在枣树下,阿黄早已摇著尾巴等著了,小黑从石凳底下钻出来,两条狗埋头吃食,尾巴摇个不停。
“我今天要进山採药,”王知还蹲下身揉了揉阿黄的脑袋,“你在家看好院子,別让鸡跑出圈去乱窜。”
阿黄抬起脸舔了舔他的手心,算是答应了。
后山名叫青石岭,离农庄有三四里路,山不算很高,但树木长得非常茂密。
山脚是连成片的灌木和野草,往上走半里地才能看到成片的乔木。
再往深处去,树冠交错重叠遮住了天光,地上积著厚厚的腐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地往下陷。
王知还背著竹篓、拄著木棍,顺著山间的小溪往上走。
五月正是採药的好时节。林间的潮气裹著腐叶淡淡的腥甜气味,吸一口,胸腹都觉得舒畅。
溪水在石头间跳跃流淌,溅起细碎的水花,小鱼在石头缝里倏地来、倏地去。
林间鸟鸣声远近交错,头顶的树干上,啄木鸟“篤篤”地敲著树皮,敲一阵歇一阵,声音在林子里盪开迴响。
麦冬喜欢阴湿的环境,大多扎根在溪水边的石头缝里。他走得很慢,目光始终沿著溪岸搜寻。
麦冬的叶子细得像韭菜,顏色是深绿的,一丛一丛地附在潮湿的石头边,稍不注意,就和野草混作一团了。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来到一处溪水转弯的地方,他停住了脚步。
青石上覆满了青苔,石缝间从生著一片细叶子的绿色植物,叶子形状略宽,根部却是纺锤形的块状根,裹著浅黄色的薄皮。
他蹲下身拔起一株,块根纤细,正是野生的麦冬。
大小参差不齐,小的像米粒,大的像花生。山野里长的东西本来就是这样,不如家里种的整齐规矩,但药性反倒更足。
他拿起小铲子顺著根系小心地挖出来,抖落掉泥土,全都放进竹篓里。这一片长势很旺盛,忙活了小半个时辰,篓底就铺了厚厚一层。
这等药效上佳的野生麦冬,在这贞观年间的山野里肆意生长,却无人识得,白白浪费。
要知道,此时就算是太医署,也多看重名贵药材,反倒忽略了这些山野间的平价良药,民间郎中更是识得寥寥,也难怪李夫人的顽疾拖了许久。
沙参更好找一些,喜欢向阳的山坡地,大多长在树林边缘开阔的地方。
他离开溪谷往山坡上走,树木渐渐变得稀疏,天光从缝隙漏下来,地面的植被也换了样子。
蕨类植物渐渐少了,丛生著齐腰高的野草和开花的灌木。
走到一处朝南的缓坡,一眼就望见了沙参。
茎秆挺直,叶子是对生的,淡紫色的钟形小花点缀在绿色的草丛间,格外显眼。
根扎得不深,轻轻一拔就起来了,根茎又圆又直,外皮浅黄,里面的肉质雪白。
隨手拔了十几株,再往前绕了一段路,又碰到一大片沙参。
日头已经爬高了,透过树冠斜斜地照下来,估摸著快到巳时了。
他在溪边找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掏出早上多煎的馒头片。
放得有点凉了,但外皮依旧酥脆,咬下去满口焦香。
俯身用手捧起一捧山泉水喝下,清冽透牙,喝下去有绵长的回甘。
吃完乾粮,他没急著动身。
山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水声,偶尔有树枝轻轻折断的声音,应该是野兔或者別的山间小兽在林子里觅食。
阳光透过枝叶落下来,满地的碎影隨著风慢慢地挪动、摇晃。
他忽然想起了前世的祖父。
祖父也爱进山採药,每到秋天就背著竹篓上山,採回来的草药能铺满半个院子。
小时候他只觉那些枯枝败叶难看,气味也刺鼻,祖父却一件件摊在竹匾上晾晒,嘴里念叨著每一味药的药性和功效。
他那时只蹲在一旁捉蚂蚱玩,半点也没往心里去。
后来祖父去世了,那些药方、药理、炮製方法,都沉进了记忆深处。
而今身在大唐的山野间,山风吹拂著脸,溪水潺潺流淌,旧日的记忆竟一点点浮了上来,清晰得如同昨日。
世间的机缘大概就是这样,从来不会真正断绝,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又延续上了前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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