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知还起身拍掉衣服上的草屑,正要继续往山坡上去找药,身后的灌木丛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窸窣窣声。
声响很轻,不是风吹枝叶的声音,分明是有什么活物在草丛里穿行。他握紧木棍,放轻脚步拨开荆棘条往里看——
一只灰色的野兔蹲在树根下,长耳朵竖得笔直,鼻尖不停地耸动,警惕著周围的动静。毛色油亮,身形肥硕,少说也有三四斤重。
贞观初年,民生刚从战乱中恢復,寻常人家一年到头难沾荤腥,即便是富贵人家,野味也不算常见。
野兔察觉到了动静,后腿一蹬就要窜逃。王知还反应极快,木棍往前一探,恰好压住了它的后腿。
野兔拼命挣扎蹬腿,力道不小,棍子差点脱手。他乾脆俯身按住兔子的身子,一把揪住了它后颈的皮毛。
野兔四条腿乱踢,后腿在他手臂上挠出了几道红痕,但终究挣脱不开。
他摸出麻绳,三两下捆紧了兔子的四条腿,丟进竹篓,盖好篓盖扎牢。
竹篓里一阵扑腾摇晃,过了许久才渐渐安静下来。
王知还看著竹篓,拍掉手上的泥土,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算是意外的收穫了,野兔的肉紧实、油脂少,不管是红烧还是烤著吃,都是难得的鲜香美味。
他就著溪水冲了冲手臂上的抓痕,继续沿著路寻找药材。
这天的运气著实不差,又在向阳的山坡上挖到了大片的沙参。竹篓渐渐变沉了,估摸著采的药量够用上一段日子了,才转身下山。
快到山脚的时候,路过一棵老松树,树下从生著一片矮株的野草,叶子是圆的带锯齿,茎上覆盖著细细的绒毛。
他蹲下身仔细辨认,眼里掠过一丝喜色——是川贝母。
这又是一桩意外的收穫。
川贝能润肺化痰,和麦冬、沙参配合著用,止咳的效果会更好。
他小心地连根刨出来,鳞茎白嫩圆润,形状像蒜瓣,品相极好。
这一趟进山,收穫远超预料。竹篓底铺著麦冬,中间码著沙参,上面搁著川贝和野兔。
一路下山,竹篓里时不时传来兔子轻轻蹬腿的动静,倒给归途添了点生气。
回到农庄,日头已经过了正午。
阿黄最先奔出来,绕著他脚边打转,尾巴摇个不停。
小黑跟在后面,静静地蹭了蹭他的裤腿。
阿黄嗅出了竹篓里陌生的气味,耳朵一竖,对著篓口低低地叫了两声。
“別急,晚点有你的一份。”王知还笑著拍了拍篓盖。
他把竹篓搁在石桌上,打井水洗手洗脸,一身的汗水和尘土被凉水冲乾净,人顿时清爽了。
隨后便开始动手收拾药材。
麦冬最费工夫,根须上的泥土都要一一清理乾净。
他搬来小板凳坐在枣树的树荫下,摆上一盆清水,先搓掉浮土,再用小刀轻轻地刮去外皮。
力道要拿捏得当,刮重了会伤到药肉,刮浅了又弄不乾净。
前世看祖父做过无数次,眼睛看熟了,手上做起来自然顺手。
处理好的麦冬白净圆润,摊在竹匾上,一粒粒光洁饱满。
灰灰跳上石桌,凑到竹匾边嗅了嗅,一点兴趣也没有,乾脆趴在一旁看他忙活。
沙参省事许多,洗乾净切成片就可以晾晒了。
他不用菜刀,取来程处默帮忙打制的小铜刀,刀口薄而锋利,切出的参片厚薄均匀整齐,铺在竹匾上,在日光下泛著浅淡的玉色。
川贝最简单,洗乾净直接摊开晒乾,用的时候捣碎就可以了。
三样药材整整摆满了四面竹匾,排在院墙根下晒著。
日光慢慢地烘去水分,空气中瀰漫开一缕清苦的药香,不是药铺里那种陈腐的闷味,是山野里新採回来的、清新润泽的气息,吸进肺里都觉得妥帖舒服。
花花和灰灰嫌药香刺鼻,一溜烟躥上了枣树。阿黄凑过来连著嗅了好几下,打了两个喷嚏,乖乖地退回到枣树下趴著了。
王知还蹲在竹匾之间,时不时翻动一下药材,让日头晒得均匀。
石桌下捆著的野兔偶尔轻轻蹬一下腿,他正打算收拾完药材就处理它,院子外忽然传来驴子走路的轻响。
“漂亮锅锅!漂亮锅锅!”
兕子清脆的声音穿透了院墙,透著满心的欢喜。
“兕子来啦!带了蜜饯!大姐说锅锅进山採药了,特地来看看,有没有被山里的大虫叼走!”
院门被轻轻地推开,三岁半的小兕子穿著一身嫩绿色的襦裙,蹦蹦跳跳地闯进院子。
鹅黄色的绣花鞋踏过满地的光斑,头顶两个小揪揪隨著跑动不住地晃动,小手高高地举著油纸包,生怕被狗子抢了去。
阿黄摇著尾巴凑上前,兕子一边躲著它舔舐,一边咯咯地笑个不停:“阿黄不许舔!脸上搽了香香,舔掉了大姐要骂的!”
长乐缓步跟了进来,一身水蓝色的软罗裙,乌黑的头髮只用一根玉簪鬆鬆地挽著,褪去了平日的端庄,多了几分清雅慵懒。
日光落在她的眉眼间,容顏温润,眼底却藏著几分倦意,该是最近被俗事缠身,不得安歇。
她的目光一进院子,先落在墙根的竹匾上,四面竹匾整齐地排布著,清苦的药香隨风瀰漫过来。
再看向王知还,衣袖挽到了手肘,手上沾著泥土和药渍,神情却从容安稳。
“王郎君刚从山中回来?”长乐微微欠身,语气温婉。
“回来不到半个时辰。”王知还起身蹭了蹭手上的泥土,“娘子来得正好,再晚片刻,我就要收竹匾了。”
“兕子要帮忙!”小丫头把蜜饯放在石桌上,擼起袖子就要往竹匾冲,被长乐轻轻拉住了。
“兕子你安分些,晒药有讲究,別给郎君添乱。”
“不妨事,让她看看也好。”王知还招手唤过兕子,指著竹匾一一细说,“这圆滚滚、白净的是麦冬,像小蒜瓣的是贝母,切成片的是沙参,都是给你母亲调理身子的。”
兕子歪著头,伸出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麦冬,又飞快地缩回来,眼睛亮闪闪的:“好白呀,像兕子吃的糖丸。”
“比糖丸养人。你母亲喝了这些时日的药茶,咳嗽气喘是不是缓和些了?”
每一次和兕子说话,王知还的声音都极尽温柔,对於这样的萌物,任何人都会变得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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