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康县北太原乡洛舍亭的洛舍漾,是县內最大的漾塘,有水道与苕溪相通,顾眾、周蹇所部即驻扎於此。
继续往南,即为武康县治所在的前溪乡、以及沈氏所居的余不乡。这两处最紧要之地皆已沦陷,包括周惠竞得的那些產业、田宅,也都落入了叛贼的手中。
纯以县中当下的情形而论,郡军可以说是处於严重的劣势。
然而周蹇並不如何气馁,也没有责怪前线的张悊、张祉、林国瑞等人。
他和诸人分析道:“叛贼打出顾扬之的旗號,固然是一著妙棋。因顾扬之出身三吴大姓,又曾为沈充长史、前任余杭令,对武康县內的沈充余党、余杭来援的道门逆贼皆有极大號召力。”
“哪怕顾扬之並不在叛军之中,吴尊亦能籍此整合麾下各部。”
“所谓以此兴者,必以此衰。长始公为顾扬之从兄,领衔对垒叛军,叛军这旗號也就被压制了。如此情形下,吴尊又无法请出顾扬之稳固士气,则叛军士气必沮。”
“我等兵力、態势虽不如叛军,但彼消我长,依託郡府稳住战线不成问题。”
“待到將军平定余杭县,截断叛军的后方,再率军沿苕溪前来夹击,必可一战而功成!”
与会的眾人闻言,俱是精神振奋。
主將顾眾拂须笑道:“允达此言甚是!诸位当谨守战线,以待周建武率军前来。”
眾人轰然应诺,各自下去调整军中部署。
隨后的形势,也正如周蹇所料。叛军面对扬威將军顾眾的旗號和檄文,颇有些气沮的意思,再未像之前那般气势汹汹;待到一场冬雨落下,叛军更是有所回撤,而两军之间的战线,也大致稳固在了太原、前溪两乡之间。
趁著这番平静,张悊邀请张祉、林国瑞两人於军中小聚,敘起一些閒话。
三人都出身青徐,素无家世,共事以来一直相处得非常不错。
近来隨著周惠麾下势力增长,以周蹇为首的亲族、以徐温为首的戚族各自復兴,地位日渐重要,三人的关係免不了更加亲近,儼然成为周惠麾下的第三派系。
张悊告诉两人:“前时徐功曹返郡就职,我特意去信,请求和盛夫人的侄女订下婚约,两日前已收到回书。”
“待到此战获胜之后,或许就要下聘完婚了。届时举办婚宴,吉惟、国瑞务必光临。”
“这等喜事,自然是要叨扰的。”
张祉立刻答应下来:“也要恭喜士明兄!长城盛氏如今虽衰,但与將军的义兴周氏、功曹的乌程徐氏俱为姻亲,又有盛孝和为郡中孝廉、上计掾,今后必然是要兴起的。士明兄与盛氏联姻,家族必能兴旺。”
“正是如此,”张悊笑著頷首,“成家之后,我准备向將军请求荐任为长城令,今后即定居於长城县內。”
张悊如今是建武兵曹参军、六品校尉,立下军功之后,转任七品长城令问题不大。
这一县与义兴郡接壤,是连接义兴阳羡、吴兴乌程两处郡治的陆上通道。县中的长城钱氏两为叛贼,家业遭受郡军重创,正是式微之时。
张悊以县令定居,与长城盛氏为姻,与义兴周氏、乌程徐氏为邻,日后必能成为县中大族。
自从投入苏峻麾下,隨其在青州结坞自守;而后又弃地南投朝廷,在徐州奋战数年;继而转隶於周惠,经歷扬州这三场战事,张悊已度过近十年的军旅生涯。
如今他年届而立,也要考虑下成家定居之事了。
按照朝廷当下的形势,短期內几乎不可能收復青州;相对而言,扬州算是很好的选择。
不仅安寧富庶,还有义兴周氏这三吴第一强宗为依靠;而他紧邻义兴周氏定居,又能和自家府主彻底绑定。
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张祉大为感慨:“士明兄可谓善於谋身!”
张悊也毫不藏著,坦率地透露了自己的心思:“府主返回本郡,麾下亲族、戚族俱得重用;平日所交、所任者,也多出自三吴世家大族。我等青、徐寒人,若想在將军麾下安身立命,继续出人头地,怎么能不善加谋划呢?”
这话说得明白,连林国瑞都闻而意动:“如此说来,我和吉惟兄也要考虑下安家的事。”
“国瑞此言甚是,”张悊鼓励道,“你俩与將军有患难之交,情分更甚於我;之前夺取阳羡城,又与周氏庶支结下情谊,大可就近居於义兴郡中。”
“义兴郡以北,有朝廷侨置的南彭城郡,郡中流民甚多。你俩定居置业之后,以乡谊招纳,即为现成的荫客、佃客。”
“如此几年经营下来,何愁家业不兴?”
闻得此言,林国瑞更是动心。
他知道周惠的性情,两人若是在郡中定居,周惠必有田宅相赠,足以作为立家之根基。
正待攛掇张祉一起同意,张祉却是若有所思,片刻后徐徐向两人说道:
“士明兄和国瑞可知將军的志向么?”
张悊微有愕然,向张祉请教道:“莫非將军曾言于吉惟兄?”
“將军並没有说过什么。然而当初自彭城南逃的路上,说起北方的胡虏,將军颇有愤恨之意;对去年望风而逃的征北將军王邃、征虏將军卞敦,同样也不无愤慨。”
言及此处,张祉语气中颇有感佩:“彼时將军並未透露真实身份,忧民报国之心却已溢於言表。如今將军麾下部曲数千,又有本郡为依靠,想来当有志於建功立业,报国安民,不会满足於安享富贵。”
“之前將军在建康抵御叛军,慷慨地赠米万斛於刘刺史,敘上了先代旧谊;前时接应乌程徐氏返郡,却並未把產业变卖,还留下管事徐忠经营。”
“以此观之,將军恐怕有北伐之志向!否则何必经营淮南人脉和產业呢?”
“將军为三吴大姓,尚且有心北伐,收復旧土;我等彭城、下邳之民,更应为將军前驱,聚合乡党以助军势。”
朝廷在北线,自是以泗口、淮阴重镇为依託。但若起兵北伐,则首先要收復下邳、彭城两郡,而后以彭城为根基,继续攻伐更北面的东海郡、琅琊郡等。
到了那个时候,若有出身於彭城、下邳的麾下將领,为主將聚合乡党,驻守戍坞,必然是绝大的助力。
张悊沉默了片刻,肃容向张祉拱手道:“吉惟如此志向,我不如也。”
他久歷战事,嫻於军务,素来为军中所佩服。如今自承不如张祉,惹得他连连谦让。
林国瑞又问道:“依士明兄的意思,我等当立足於旧土,追隨將军北伐?”
“正是!”张悊微微頷首:“將军若果真向北,定得朝廷重任。如今主持淮上的北中郎將、徐州刘使君,已是年届五旬,他日若退下,则將军当可继承其地位。”
“吉惟和国瑞为將军麾下亲信,前途又何止於军主、军副?”
说到这里,张悊在心中微微嘆了口气。
这本是他在征虏將军苏峻麾下时,一眾同僚对主將的期待。
当时苏峻麾下军力已有近万,担任的临淮太守又极其重要。已故徐州刺史蔡豹、现任徐州刺史刘遐,皆是在这个职位上晋升为一州方镇,而苏峻同为前线流民帅,也必然有此机会。
可惜朝廷平定王敦后,却把苏峻派往豫州方向的歷阳。
歷阳的位置自是无比关键,扼守过江通道,相当於徐州州治所在的广陵。但却是脱离了淮北前线,任职者无法再获得军功,也很难晋升为中郎將,监方面之军事。
倒是给了其他將领可乘之机。
而遍观朝廷治下,有能力聚兵上万、承担淮北军务的將领寥寥无几,自家府主、建武將军周惠即为其中一人。
若是府主有心北伐,今后大概率能继承刘遐的北中郎將、徐州刺史位置,甚至犹有过之。
和蔡豹、刘遐、苏峻等流民帅不同,自家府主家中產业丰厚,无须仰仗朝廷供给,即可独当一面。
又是显赫大族出身,立有勤王平叛之勋劳,弱冠已为四品將军,执掌三吴大郡。在徐州经营数年后,很可能在刺史任上继续晋升,成为刘隗、郗鉴、王邃那样的二品都督、北伐主帅!
届时麾下的眾属吏、军將等,地位也必然水涨船高。
以个人前途而论,他从苏峻麾下转隶於府主周惠,可以说是更加光明……
听张悊这么一番剖析,林国瑞大感恍然,张祉的主意则更加坚定。
至於面前这股叛军,有自家府主的谋划和运筹,其结局早已板上钉钉,三人甚至都没有提及。
……,……
武康县余不乡金鹅里的沈氏主宅外,前车骑府行参军沈默,再次求见振武將军顾颺。
守门的门候拒绝道:“將军近日正忙於军务,无暇见客,沈郎君请回。”
“怎么又是无暇见客?”沈默忿然冷哼,“顾扬之好大的架子!好歹也是同在车骑將军麾下的同僚,他如今成了主將,居然就这般怠慢於我!”
“將军乃三吴大姓出身,身份何等尊贵?即便有閒暇,又哪能一般人能够轻易面见的……”
两人在门口爭执起来,几乎闹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有亲信入內稟报,振武司马吴尊很快赶过来,总算制止住了这番事態。
沈默犹自忿忿不平:“这沈氏主宅,我昔年也曾多次前来拜访,哪怕是车骑將军当面,也不至於如此做派,顾扬之何许人也!”
他出身沈氏庶支,又曾为沈充的僚属,哪怕这次没有参与起事,吴尊也不好慢待,只能虚言解释道:
“实不相瞒,前时有士人假意投靠,於接见时行刺於將军。將军受到小伤,需静养一段时日,府中关防也因而收紧,並不是针对沈郎君一人。”
“我受將军委託,全权处理府事和军务。沈郎君有事不妨直言,我当尽力为之。”
“既如此,我就和吴司马分说,”沈默指著面前的宅子,“前时起事,义兴周氏麾下的家臣献出了所据的沈氏田宅,顾扬之准备作何处置?”
“沈校尉的意思是?”
“这些田宅本属沈氏嫡脉所有,嫡脉虽灭,尚有我等庶支,如今难道不该返还给我等么?”
“且义兴周氏以復仇为名,籍没沈氏產业,占据嫡脉名下的田宅,本就做得过分;当初车骑將军攻克义兴,也没有留人强占他周氏的国山祖宅。”
“顾扬之既然自承为沈氏故吏,以此名號聚眾举事,就该主持公道才行!”
“沈郎君此言有理,我自当转告於將军,”吴尊頷首道,“这主宅乃將军统筹理事之处,大概无法返还。其他各处的田宅,当可返还一部分给沈氏各庶支,沈郎君不妨先择定佳处。”
“好!我就等著顾扬之和吴司马的消息!”沈默满意而去。
这边沈默刚离开,又有军中亲信前来匯报:“稟报真人,军中张校尉、还有两位军主,敦请您转告將军,务必出面主持。”
吴尊冷哼一声:“居然还有人要闹?”
前时同样有沈氏旧部坚持要见主將顾颺,被吴尊在府中设计,诬为刺客而杀之。又趁机布告军中,阻止部眾入见顾颺,诸事由他吴尊主持处分,直到现在。
“张校尉说,將军的从兄顾长始率军前来討伐,檄文中说將军並未参与举义,军中已经颇有一些流言。”
“若將军再不出面,恐怕军心会有所动摇……”
“此事我知道了。”吴尊打断了亲信的稟报,挥手將其斥退。
顾颺的从兄顾眾受任为將军、义兴太守,率军前来討伐,这件事很出乎吴尊的意料。
原本他用顾颺的名义整合沈充旧部、余杭道眾,可谓神来之笔,不多时即聚得部眾六七千余。可顾眾一份澄清的檄文,即刻就引得军中人心不安。
如此情形之下,张校尉等人的敦请意见,著实大有道理。可他到哪里去找顾颺?又如何保证他愿意参预大事?
实在不行,大不了主动发动进攻。待到击退顾眾,则军心自然安定。
吴尊本不愿和郡军决战。他麾下部眾虽不少,战力却是一般,甚至还没有完全整合起来;他自己也未指挥过大规模战事,没有绝对的把握打败郡军。
再者,他原本哪需要决战呢?只要再拖延一两旬,等到大雪降下,郡军自会退去,整个冬天都很难再次出兵来攻。
到那个时候,周惠无法安定郡境,內史之职也就当到头了。
而他再向朝廷投诚,即可洗白身份,在武康县乃至吴兴郡內彻底扎下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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