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这个朝廷,可谓虚弱之极。自南渡以来,各地叛乱此起彼伏,而朝廷往往无力应对,只能依靠各方镇、世族等协同镇压,或者予以招抚和赦免,乃至乾脆视而不见。
譬如这吴兴郡內,长城钱氏、乌程徐氏、武康沈氏都曾掀起过叛乱。
其中长城钱氏的钱璯,是被义兴周氏的周玘所平;乌程徐氏是因没能得到义兴周氏响应,被附从的诸族所反噬;武康沈氏的沈充,则是附从王含攻击建康未果,被义兴周氏的周惠击败。
朝廷中枢做了什么?几乎没有展现出什么武力和权威。
乌程徐氏叛乱的那一次,朝廷明知道义兴周氏为幕后主使,却也只能派出黄门侍郎周筵,领力士百人赶赴家中,內部处理好这件事情,甚至还给家主周札加官进爵。
包括攻杀郡中长吏的乌程徐氏,如今也已得到朝廷的赦免,重新担任郡中上佐。
依中枢这等状况和风格,只要吴尊能挡住郡军一段时间,再以脱离主將顾颺反正的名义,挟麾下数千之眾向朝廷投诚,必可得到接纳,並获得相应的军职。
然而这打算却似乎要落空了。
他现在还未彻底掌握麾下,还需要利用顾颺的名分。可若是其从父顾眾的檄文广泛传开,他如何应付得了军中的质疑?
吴尊返回宅中,招来自家亲信,清点军中的甲杖、粮秣、船只等,为发动进攻作准备。
依沈氏家中的財力,这些军资輜重本该毫无问题。然而周惠之前籍没了沈氏產业,只留下了很少部分,根本不足以养兵,致使吴尊不得不勒索县中,还要依靠余杭陈氏的支援。
正想著怎么怂恿陈氏的陈子明加大投入,提供更多的輜重补给,忽有留守在余杭的道眾前来求见。
其人形容狼狈,满面风尘,向吴尊稟报导:“吴真人!有郡功曹徐宜,前时领兵自吴郡钱唐方向而来,攻灭了余杭陈氏!”
余杭陈氏居然被灭了?!
吴尊大惊,连忙追问这亲信:“陈道首何在?”
“陈道首已经兵解登仙,家中子弟和麾下力士也俱都相从,没人能够逃脱……”
“惜哉!惜哉!”吴尊嘆著气道。
道首陈子明在信眾中威望不俗,也有些进取之心。可惜他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始终想著怎么置身事外,不肯全力投入。
否则有他共襄盛举,尽出家中资財和麾下力士以助势,自己麾下何止於这般规模?
“徐宜之军有多少士卒?如今可有动向?”
“正要稟报真人,徐宜所部士卒足有四五千,正沿著苕溪顺流而下,不日即有可能攻入县內!”
苕溪有两源,正源的东苕溪,发於余杭县境內,向北经武康、乌程匯入太湖,南面则依靠上塘河、柳浦埭和浙江连通。
吴尊居於中游的武康县,对下游的顾眾有顺流之优势,可谓地利在手;
但现在徐宜从上游余杭县而下,这地利显然就归了郡军那一方,可从两面对他发动夹击。
更何况徐宜麾下有那么多士卒,还截断了余杭那边的补给。
甚至於,只要徐宜之军自上游过来,军中那些出身余杭县的信眾,必然会躁动不安。
形势可谓凶险之极!
但他也不是没有生路。郡中的士卒就那么多,既然徐宜带走了四五千人,则下游所剩的士卒必然有限。哪怕有顾眾支援,但他新近临郡,又能在义兴周氏之外聚起多少士卒?
吴尊再无犹豫,严厉告诫诸亲信,不得透露余杭县那边的事態;继而召集军中诸校尉、军主等,立即对下游顾眾发动进攻!
……,……
“贼人攻过来了!水陆並进,足有数千之多,仅溪上就有好几十只船!”
斥候把消息稟报给扬威將军顾眾、建武司马周蹇。周蹇不惊反喜,笑著向顾眾说道:“必是建武將军已经建功,贼人惧於两面受敌,故而先来侵攻我等。”
“我等只需依託当前工事,固守营盘,挡住当前的贼人。建武將军自能以府君名分收復县內,进而攻贼於后,破贼易矣!”
“允达此言甚是,”顾眾也认可周蹇的这番应对,“可依此传令於前线二张。”
二张即张悊、张祉两人,皆为周惠麾下。顾眾自己刚刚领郡,郡中又多为义兴周氏部曲,並没有什么直属兵力。
周蹇依言遣出军使,却见顾眾问道:“我听说,贼首吴尊起事前,曾前往贵家求见於家主?”
“实有此事。”周蹇也不隱瞒,陈述了这吴尊当日访於周氏之缘由。
顾眾听得若有所思:“贵家曾受道门拖累,这般撇清实乃常情。倒是道门行事,越发肆意荒悖了些!”
“可笑那李弘,聚信眾数百,即造讖言自云当王,合该伏诛;这吴尊也是,贵家不予接纳,便在郡中掀起反叛,疏之宜也!”
吴郡顾氏信奉道门已久,顾眾从弟顾颺字扬之,这“之”即为道门信眾的標誌;近来族中新生的子弟,又有直接以“之”命名者,如迁往晋陵、別立支族的顾蔚,就给自家嫡子取名“悦之”。
如今窥见这道门的行事,顾眾觉得,自家亦当与道门保持些距离才好。
对於从弟顾颺的倾心向道之举,顾眾原本就不怎么认同。在他看来,那些清谈玄学的家族,向道可以理解,毕竟谈玄不可能离开《老子》、《庄子》等道经;可吴郡顾氏一向以儒学传家,何必深度凑合?
这次平定叛乱后,周惠向朝廷报功,免不了陈述道门在其中的勾当,想来朝廷当会对道门有所贬斥。
朝廷虽然威势不著,然而在风俗教化方面,却有很重的话语权。若是明发詔令,必然会影响到诸多家族的选择,顾氏也能趁机与道门有所分割。
这分割的姿態,甚至可以提前作出来……
顾眾向周蹇要求道:“我欲前往前线,打出纛旗,鼓舞士卒之军心。允达可为我安排。”
主將有此美意,周蹇自是乐得从命,立即安排了一幢部曲护送顾眾前往。
不多时,“顾”字纛旗即出现在了前线。
奋战的张祉见状,趁机大声鼓舞著士卒:“顾將军到了!就在后面望台上看著咱们!咱们正该努力奋战,但有功劳,必入將军之目,得將军之赏!”
士卒们闻言各自振奋,几处被压制的战线前沿,立即组织起反攻,很快稳住了態势。
叛军一方却明显有所气沮。
同为吴郡顾氏出身,郡军主將顾眾亲临前线激励士卒,叛军主將顾颺却一直未曾露面,让一眾响应他起事的叛军怎么想?
有黄褐玄巾的道德天师前来,手持法剑,燃起符籙念动咒语,这才让叛军的士气稍稍有所回升。
这些叛军士卒,多为余杭县来援的道门信眾。吴尊担心他们看到大部郡军自余杭过来、军心有所动盪,故而全部遣来攻击顾眾所部,只留两千武康沈氏旧部依託苕溪,阻挡余杭来敌。
如此明显的动静,也落在瞭望台上顾眾的眼中,令他对道门更加生厌。
平常作些姿態也就罢了。眼下两军交锋,死生之地,却还来这装神弄鬼的一套!
恰在此时,已方军中有猛士出阵,率百余劲卒直击诸天师所在。顾眾只觉得心下一畅,回头问陪侍的校尉张悊:“此何人也?”
张悊恭敬回道:“乃是军副林国瑞。”
“善!”顾眾笑道,“取鼓槌来!我当亲自擂鼓助阵!”
……,……
周惠率军进入武康县境,立即打出了建武將军、吴兴內史的旗號。
这个时候,余杭的消息想必已传入武康,吴尊那边已经落子,无须再韜光养晦、隱瞒他在军中的事实。
倒是可以利用郡中长吏、周氏家主的身份,让县中姚氏、丘氏、钮氏等士族望风附从。
然而没想到的是,首先前来投效的,却是沈氏旁支的沈延。
说是旁支,但这一支的出身並不弱於嫡脉的沈充。其先祖沈滸沈仲高,与沈充的先祖沈景沈孟高为兄弟,却是正室嫡出;沈延的父亲沈陵,曾被太傅、东海王司马越闢为从事,之后又为司马睿的镇东参军,乃是东晋立国的“百六掾”之一。
只不过,前些年沈充附从王敦,大受重用,声势遂大幅凌驾於沈陵之上。
三四年前,湘州刺史出缺,王敦推荐沈充出任,司马睿却任命譙王司马承为湘州刺史、南中郎將,以牵制踞於荆州的王敦。司马承上任后,立即徵辟沈陵为譙王司马,有支持沈陵和沈充爭夺族中主导之意。
沈陵不愿捲入事端,推辞了司马承的徵辟,甚至还迁离了沈氏聚居的余不乡,前往东乡另立支脉。
由於这个缘故,沈陵的立场十分超然。前年司马承败於王敦,麾下属吏大多殉於战事,沈陵以未就而安然无恙;年中沈充谋叛伏诛,也丝毫没有影响到他。
周惠入主吴兴郡之初,即听说过这一支的名声。
他甚至还知道,后世的刘宋名將沈田子、沈林子,以及萧梁名臣沈约等,皆是沈陵的后代,儼然为吴兴沈氏中最显赫的一系。
然而,当初徐馥在郡中叛乱时,沈陵也曾经参与出兵征討。其七世孙沈约,在《宋书·自序》中说,“徐馥作乱,杀吴兴太守袁琇,陵討平之”,算是有些贴金,但无疑曾参与其事。
前时徐宜诛灭乌程丘氏,以报徐馥被杀之仇,其事已经传扬到武康县。沈陵听闻后,免不了担心也受到徐氏的报復。
如今听闻周惠亲自率军来到县中,他立即派嫡子沈延前来投效。
周惠很愿意接纳沈延,准备辟召沈延为郡府属吏,协助自己安定武康县內。
才透露出这个意向,徐宜立即出言劝阻。
他如今在周惠麾下执掌大军,正想尽復家仇,怎么会坐视周惠接纳沈延?一旦沈延成了郡府同僚,他还怎么动手诛灭?
徐宜对周惠说道:“府主莫非忘了义兴周氏之家仇吗?奈何纳之!”
周惠明白他的想法,哂然解释道:“义兴周氏之家仇,乃在沈充一人而已。沈陵、沈延这一支,从后汉之初即与沈充分家,血脉早已疏远,立场也截然不同,连朝廷都不予牵连,我等难道还能悖於朝廷?”
“且沈氏定居县中逾三百年,繁衍出诸多分支和势力,任谁主政郡中,都不可能忽略。接纳沈延,正可稳定县內人心。”
“若是以沈充一人之而胡乱攀扯,必会影响县中、郡中大局,此我所不取也。”
“徐兵曹矢志报復家仇,固为义举。然首恶丘氏已诛,沈延之父当年亦为忠正之属,不可罔顾事实,因私废公。”
徐馥当年叛乱,乃是切切实实的重罪;又以属吏身份杀府主袁琇,可谓悖於人伦。沈陵与袁琇乃是当年镇东府的同僚,於公於私,参与討伐徐馥都是理所应当。
也就是徐宜仗著周惠的重用,又有家仇的名义,才能借著郡中生乱,逼反丘氏,进而展开清算。
但若是仗势欺人,胡乱扩大打击范围,周惠必不可能允许。
他这番义正言辞的话,以及近来愈加隆重的权威,也让徐宜无言以对,只得拱手告辞。
周惠遂召见沈延,当面辟召为贼曹史,询以县中形势。
沈延回答道:“吴尊已前往攻击顾扬威,仅留两千人在余不亭一带驻扎,多为当初溃逃回来的沈充余党。”
余不亭是余不乡中沿溪津关所在,设有关尉和粮仓,吴尊留人守备,实属正常。
周惠又问沈延:“这余党之中,可有沈氏族人?”
“確实有些冥顽之徒,但其余多数庶支都与逆臣沈充分割,郡中抚之不难……另有前车骑行参军沈默,与贼人吴尊交接,倾吞了府君所竞得的部分田宅。如何处置,还请府君示下。”
沈充兵败之后,选择倚重於故吏吴儒,卒受其欺,自是因著未得庶支依附之故。
至於沈默,乃是沈延给自家府君的投名状。
他其实知道,沈默並没有从贼的心思,只是见县中形势混乱、一时贪念作祟而已。但谁让他惹到了府君身上呢?
自家既然要替府君办事,自然要先找个典型立威,顺势表达投效的態度。
“仗贼人之势,即为从贼谋叛,”周惠隨口判下了沈默的死刑,“汝已为郡中贼曹史,必当严治之,以肃县中民风。”
“喏!”沈延大声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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