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留言

    从档案馆回来之后的第三天，系统面板在陈默面前弹出了一条新的任务提示。
    任务的標题是红色的，“限时任务：72小时內完成『魂力衝刺』，否则神魂受损”。
    下面附了一行小字说明：需在指定时间內將神魂强度提升至系统標定的下一个閾值，未达標则触发强制惩罚。
    陈默盯著那行红色標题看了很久。
    魂力衝刺，这个任务名他之前没见过，但“神魂受损”这个惩罚他太熟悉了。从最初的“神魂震盪”到后来的“警告：神魂即將离体”，系统用的永远是同一套威胁措辞，只不过每次的惩罚力度都会比上一次更重一点。
    他点开任务详情，里面是一张神魂强度增长曲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数值，系统在曲线上標了一个红色的目標区间，比当前强度高出將近一个档次。
    下方附了一行技术要求：需在指定时限內完成指定数量的神魂强化功法运转，且每次运转之间的间隔不得低於规定周期，否则功法叠加的推进效率会受影响。
    他没有立刻点接受。先打开excel，把这次任务的名称、时限、目標数值和惩罚条款全部录入了“任务记录”工作表。
    然后在备註栏里写了一行字：“限时任务，红色標题，惩罚为『神魂受损』。与之前『神魂震盪』相比措辞升级。目標閾值比当前强度高出將近一个档次。
    做完记录，陈默点了接受。
    不是因为他想变强，是因为他现在必须继续维持“听话宿主”的表象。
    他需要在系统面前保持一个刚好够用的配合度，不能让系统提前察觉他已经识破了收割机制。而这中间的平衡尺度，只能靠他自己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一点点摸索，林薇的注释只能给出原则，给不出具体操作手册。
    接受任务之后，他刻意放慢了修炼节奏。
    系统要求的功法运转次数和间隔周期他全部照做，但每次运转时他都把灵力输出压到刚好达標的下限，不多推一丝。
    这种精確控制对他来说不算难，他在工地上绑扎钢筋时，图纸要求的十几公分间距，他从来不会多偏一毫米。
    系统面板上的进度条缓慢地往右爬，速度比系统预估的最优路径慢了將近一倍。他在想这种刻意减速会不会触发系统的警告，但目前为止面板上还没有弹出任何异常提示。
    第二天凌晨，他已完成了第三次功法运转。神魂强度在炼气二层的基准线上持续往上推，太阳穴的跳痛隨之加重。他按了按太阳穴，正准备收工起身，系统界面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任务弹窗那种平滑的淡入效果，而是一次明显的卡顿，面板上的文字停滯了片刻没有刷新，边缘的蓝色边框微微抖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界面底层被短暂地卡住了。
    卡顿只持续了几秒，但在此之后，屏幕上出现了一段文字。不是系统常用的金色任务字体，也不是商城促销那种花哨的弹窗格式。
    这段文字的字体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宋体，和他在属性面板底部看到的那些十六进位字节用的同一种字號，像是被什么人从系统內部直接写入了日誌备註区。
    “如果你能看到这些，说明你已经做些系统外的操作。不过系统不喜欢太慢的宿主，也不喜欢太聪明的宿主。太慢的被淘汰，太聪明的被清除。你需要在『看起来听话』和『实际上找漏洞』之间找到平衡。林薇。”
    陈默愣住了。他的手指还按在太阳穴上，耳鸣还在响，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段文字占据了。
    她是如何做到的，能不引起系统注意，而留下文字的。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她的代码注释里从来没有提过她越过主任务模块的限制、触碰系统日誌备註区的具体操作，也没有留下任何关於这段私人留言的索引说明。
    也许她把这段操作写在了別的地方，一个他还没有找到的位置，或者她根本没时间写，只是把触发开关埋在了神魂强化进度条的减速閾值里。但此刻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经告诉了他接下来该怎么做。
    文字继续刷新。字体没有变化，但每行字出现的间隔微微变长了，像是被系统界面默认的刷新频率限制了传输速度。
    “以下信息被分段存储在系统商城的商品描述里，你需要兑换以下物品才能集齐完整信息—回气散（试用装）、止血贴（体验包）、灵气感应符（基础版）、储物袋扩容券（1格）、神识屏蔽贴（初级试用）、魂力恢復液（便携装）、灵力稳定剂（新手体验包）。“
    “以上七件商品分布在商城杂物类、消耗品类、丹药类的不同分类区，兑换之后在物品详情页最底部的『使用说明』栏里，用神识扫描可见隱藏文字。所有隱藏文字按兑换顺序逐段排列，连在一起是一份完整的系统解析报告。集中阅读之后立刻销毁。”
    陈默盯著那七件商品名。他之前在商城翻找缓解副作用药品时早就看到过这个名字，回气散、止血贴、灵气感应符，全部是系统商城杂物类最底层的滯销商品，价格低廉，效果鸡肋，几乎没有人会主动兑换。
    他自己做过商城分类占比统计，这几件商品在体量上仅占他当时记录的神魂强化类商品的极少数，甚至在所有商品流量中都排在最末尾。
    林薇把最致命的真相藏在了所有人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去商城兑换。先把那段留言逐字逐句地抄进了便签本，然后关掉系统面板，靠在椅背上，让心跳慢慢平復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把便签本翻到空白页，把七件商品名按林薇给的顺序重新誊了一遍，对著笔记本电脑上自己之前的商城分类占比记录逐件核对，每件商品占用的功德值点数都不高，七件加起来刚好卡在他最近几次日常任务的奖励平均值边缘。
    他把便签本压进施工日誌的封底內页，和那张记著冷却时间归零时间点的便签叠在一起。
    ……
    接下来的两天，他按顺序兑换了七件商品。
    不是一次性全部换完，林薇说过“系统不喜欢太聪明的宿主”，他不能表现出对某类商品有超出正常的兴趣。
    他分別在几个不同的时段去兑换每一件商品时，到了结帐这一步都搭配了另一件同样便宜但確实能用的日常消耗品。
    比如在兑换止血贴时会顺便买一瓶驱蚊液；
    在兑换灵气感应符后跟著加购了一卷修復绷带；让单笔消费看起来像是日常补给採购。
    每换一件，他就仔细查看对应的使用说明，把神识覆盖在描述文本最底层的空白区读取隱藏文字。
    林薇用的隱藏格式极其简洁，不是加密，不是嵌套，只是在系统默认的商品描述格式化模板中插入了一行备註，备註栏位本身的长度限制和字体色值与商城的默认条款识別背景完全融合，系统常规扫描会直接忽略这一栏位。
    但人眼用神识可以感知到栏位末端存在微弱的灵能波动残留，那是林薇在写入时故意留下的感应標记，专门用来为宿主定位隱藏文字的位置。
    陈默把七份使用说明叠在一起，用手机逐页拍照存档，然后把原文销毁。
    林薇在留言里特意写了“集中阅读之后立刻销毁”，系统平时不会主动监控商城商品评价的实时栏位变更，但保留太久就是隱患。
    他把拼凑出的信息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顿时整个人如坠冰窟。7月份的夏天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將所有文字整合，陈默看到了下面文字。
    系统是一个神魂养殖场。
    所有宿主都是被养的容器。
    当神魂绑定度达到系统设定的强制抽取閾值，宿主將被系统本体覆盖。
    已经有107个人这样消失了。
    林薇是最近的一个。她发现系统秘密的时间点是几个多月前，也就是说她从发现秘密到被吞噬，中间只撑了一个多月。
    她在被吞噬之前，用最后的权限把这些信息拆成片段藏进了最不起眼的商城商品描述里。
    她是被吞噬的，留言最后几行的字数突然变短，断句不再完整，每段结尾的標点都被省略，像是写到这一步时已经不够时间修饰任何一句多余的措辞，只能把最关键的信息压缩进最后几行能用的栏位。
    但就是这最后几行被压缩到几乎破碎的栏位，她仍然没有传递绝望，把“我在注释中嵌入了归墟代码框架”这句话完整写完了。
    陈默把手机屏幕关掉，靠在椅背上。
    板房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塔吊大臂在灰蓝色的晨光里缓缓转过第一圈。
    他在这个凌晨看完的所有信息中，没有一条是林薇用来诉苦的。没有一句描述自己被吞噬时的痛苦，没有一句对自己越陷越深的抱怨，她只是把那些碎片重新梳理了一遍，把它们逐条標上编號和出处，打包压缩进注释和商品描述，等著下一个宿主来下载。
    他翻开便签本，在林薇的名字下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她不是失败者。她是把信传到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