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旁,山势开始起伏,林木渐密。
刘二与周三不愧是老江湖,一路上安排得井井有条。何时打尖,何处歇脚,如何避开可能的麻烦,都极有章法。
周三话少,但驾车极稳,对道路熟悉的很。刘二则是个话篓子,沿途风土人情、江湖传闻,如数家珍。
“……要说这云州,可比咱们青州乱多了。”
这日午后,马车在路旁茶棚歇脚,刘二一边喝著粗茶,一边说道
“青州有许多高手及各大门派,面上还算太平。”
“云州不一样,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听雨楼、唐门在那里都有分舵,本地的『流云剑派』、『五虎断门刀』也不是善茬。”
“更別说,云州再往西就是西域,往南可通南疆,各路牛鬼蛇神都有。”
陈玄静静听著,问道:“黑风涧在云州何处?”
“在云州东北边,靠近青州地界。”刘二指著西边方向
“那地方地势险,山涧交错,毒瘴终年不散。本地人都绕著走,只有些採药人、亡命徒偶尔进去。前些年听说里头出了个吃人的山魈,闹得沸沸扬扬,后来不了了之。”
周三忽然闷声道:“五年前,我有个兄弟,押一趟鏢路过黑风涧附近,再没出来。后来找到尸首,浑身发黑,像是中毒,但查不出缘由。”
苏婉闻言,问道:“周大哥,可记得你兄弟当时身上有无特別伤痕?比如细小针孔,或是皮肤有无异常斑点?”
周三想了想,摇头:“尸首发现时已过了好几日,面目都模糊了。只记得仵作说,他五臟六腑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蛀空了,很蹊蹺。”
苏婉与陈玄对视一眼,都想到“蚀髓散”的症状。若真是此毒,恐怕还真是影阁,且在黑风涧的活动,恐怕不止五年了。
休息完毕,继续上路。越往西走,人烟越稀,道路也越发崎嶇。傍晚时分,马车驶入一片丘陵地带,两旁山势渐高,林木阴森。
“公子,前面是『野狼岭』,常有狼群出没。咱们得赶在天黑前过去,到前面的『松风镇』歇脚。”刘二指著前方说道。
周三甩了个响鞭,马匹加快速度。
就在这时,前方山道转弯处,忽然传来一阵金铁交击之声,夹杂著呼喝惨叫。
“吁——”周三猛地勒住马韁。
马车停在山道中央。陈玄掀开车帘,只见前方三十余丈外,两伙人正在廝杀。
一方是七八名黑衣汉子,手持钢刀,出手狠辣。
另一方则只有三人,两男一女,背靠著一辆翻倒的马车,拼命抵挡。地上已躺著四五具尸体,看衣著多是那三人一方的护卫。
那三人中,为首的是一名蓝衫青年,剑法颇为不俗,但在数名黑衣汉子围攻下,已左支右絀。
另一名中年男子使一对短戟,身上已带伤。
唯一的女子年约二八,穿著鹅黄衣裙,手持一柄短剑,剑法轻灵,但显然內力不足,已是险象环生。
“是听雨楼的人。”刘二脸色微变,低声道,“那些黑衣汉子,袖口有银色云纹,是听雨楼的杀手。咱们別管閒事,绕道走……”
他话音未落,陈玄已推门下车。
“公子!”苏婉急唤。
“待在车里,別出来。”陈玄丟下一句,身形一闪,已向前掠去。
並非他爱管閒事,而是那被围攻的鹅黄衣裙少女,他认得——正是昨日在品剑大会上,坐在他身旁那位神秘少女,东方灵。
昨天两人相谈甚欢,还帮协提点了陈玄一句,不算陌生,於情於理也不应坐视旁观。
此刻东方灵秀髮微乱,鹅黄衣裙上沾了尘土与血点,但眼神依旧清澈镇定。
她手中短剑点、刺、抹、挑,招式精妙,奈何內力太浅,每每与敌人兵器相交,便被震得手臂发麻,连连后退。
一名黑衣汉子看出她弱点,狞笑一声,钢刀带著呼啸风声,直劈她面门。这一刀势大力沉,若被劈中,绝无幸理。
东方灵咬牙,短剑斜挑,试图卸力。但刀剑相交,她只觉一股巨力涌来,虎口崩裂,短剑脱手飞出,整个人向后跌去。
黑衣汉子得势不饶人,踏步上前,钢刀再举,便要將她立毙刀下。
便在这时,一道青影如鬼魅般切入战团。
黑衣汉子只觉眼前一花,持刀的手腕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他大惊,运力挣脱,却纹丝不动。
未及反应,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涌来,他整个人如腾云驾雾般飞起,砰地撞在道旁山石上,筋骨碎裂,哼都没哼一声便晕死过去。
陈玄鬆开手,看都没看那黑衣汉子,转身面向其余杀手。
场中一时寂静。
剩下的五名黑衣杀手齐齐后退一步,惊疑不定地看著这突然出现的青衫少年。他们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蓝衫青年与中年男子也趁机退到东方灵身旁,喘著粗气,看向陈玄的目光满是惊异与感激。
“阁下何人?”一名似是头领的黑衣杀手沉声道,“听雨楼办事,閒人退避!”
陈玄不答,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护卫的尸体,又看向东方灵苍白却镇定的脸,最后落在那黑衣头领身上,淡淡道:“滚。”
黑衣头领脸色一变,眼中凶光闪烁:“小子找死!一起上,做了他!”
五名杀手互视一眼,同时扑上。刀光如雪,从五个方向斩向陈玄周身要害。这些人配合默契,显然常做合击之事。
陈玄不退反进,身形一晃,已从刀光缝隙中切入。
他不出拳,不抬掌,只凭一双肉掌,或拍,或按,或引,或带。《易筋经》內力运转如意,举手投足间,蕴含莫大力道。
只听“砰砰”数声闷响,五名杀手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撞树、摔石、跌落草丛,个个口喷鲜血,倒地不起,眼看已没了性命。
从陈玄出手到结束,不过三五息时间。
蓝衫青年与中年男子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苦战不下、死伤惨重的对手,在这青衫少年面前,竟如土鸡瓦狗。
东方灵拾回短剑,走到陈玄面前,敛衽一礼,声音依旧清脆,却带了几分虚弱:
“多谢陈公子出手相救。”
“东方姑娘客气了。”陈玄道,“举手之劳。”
这时,刘二与周三也赶著马车过来。苏婉下车,快步走到东方灵身边,执起她手腕诊脉,又看了看她虎口伤势,柔声道:
“姑娘受了惊嚇,气血浮动,虎口撕裂。我车上有药,需儘快敷上。”
东方灵看向苏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微笑:“有劳了。”
蓝衫青年与中年男子也上前道谢。蓝衫青年自称姓陆,是东方灵的护卫首领。中年男子姓赵,是车夫兼护卫。
他们原本是要护送东方灵前往云州访友,不料在此遭遇听雨楼伏击。
“听雨楼为何要伏击你们?”陈玄问道。
陆护卫苦笑:“不瞒公子,我家小姐……家中生意,与听雨楼有些竞爭。此次出行,行踪泄露,故而遭此劫难。若非公子相救,我等今日恐怕要尽数葬身於此。”
陈玄看了东方灵一眼。这少女来歷神秘,家中生意竟能与听雨楼这等杀手组织形成竞爭,绝非寻常商贾。
但他无意深究,只道:“此处非久留之地,你们有何打算?”
东方灵道:“马车已毁,马匹受惊跑散。若陈公子不弃,可否容我们同行一程?前方松风镇,我有相识之人,到了那里便好。”
陈玄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可。”
当下,眾人將战场稍作清理,把听雨楼杀手尸首拖到道旁草丛。东方灵这边的护卫尸首,则简单掩埋,立了標记,待日后家人来收殮。
苏婉为东方灵及受伤的陆、赵二人敷药包扎。
东方灵的伤势最轻,只是皮外伤加惊嚇。陆护卫肩头中了一刀,深可见骨。赵大叔腿上挨了一记,好在未伤筋骨。
处理完毕,眾人重新上车。车厢本就不大,如今多了三人,更显拥挤。
东方灵与苏婉坐在一侧,陈玄与受伤的陆护卫坐在另一侧,赵大叔则与周三同坐车辕。刘二在前探路。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內一时寂静。
东方灵看著陈玄,忽然轻声道:“陈公子是要去云州?”
“正是。”
“那可巧了。”东方灵微微一笑,
“我有一位长辈,在云州经营药材生意,对云州地理人物颇为熟悉。公子若在云州有事要办,或可找他相助。此人最是热心,尤其欣赏青年才俊。”
说著,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递给陈玄。玉牌温润,正面刻著一个篆体的“药”字,背面则是云纹环绕的“回春”二字。
“这是『回春堂』的客卿牌。公子持此牌到云州城內的任何一家回春堂,出示此牌,他们便会尽力相助。”
东方灵道:“也算是我报答公子救命之恩的微薄心意。”
陈玄心中一动。回春堂,正是苏婉父亲曾提过的地方。他接过玉牌,入手温润,显然不是凡品。
“多谢姑娘。”陈玄將玉牌收起。
东方灵又看向苏婉,笑道:
“苏姑娘医术精湛,心地仁善。我那位长辈最爱结交医道高人,若知姑娘到了云州,定要亲自请教。届时,还望姑娘莫要推辞。”
苏婉微笑道:“东方姑娘过奖了。若有机会,自当拜会。”
说话间,马车已驶出野狼岭,前方地势渐开,远处可见点点灯火。
松风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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